克莱恩偏过头，看向连接着大路的一个小巷子，煤气灯的暖光总有传递不到的阴暗角落，在小巷深处，三个麻风病人蜷缩在屋檐下，他们用豁口的破碗接住屋檐滴落的黑水——那水槽边缘还挂着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老鼠尾巴。
整条街浸泡在马粪与尿液混合的腥臊里。
随着安提戈的脚步，他们路过一个看起来似乎是菜场的路段。
肉铺门前的橡木砧板裂着血槽，屠夫正用生锈的剁骨刀处理没能售出的羊头，春末初夏的气温已经足以孵化一些小生命的卵，于是成团的绿头苍蝇随着屠夫挥刀的动作忽聚忽散。
一块带着肉皮的骨头从砧板上跌落，戴铁颈圈的野狗扑过来叼住转身就跑，然而在路过下一个店门口时，直接被这个酒馆的伙计用火钳捅穿了肚子。
妓院二楼的木窗突然泼下一桶秽物，镶金边的夜壶在鹅卵石上摔得四分五裂。穿锦缎的胖子提着裤腰带探出头来，他的假发套被寒风掀开，露出爬满虱子的头皮。
克莱恩默默收回目光。
都不用罗塞尔掀起蒸汽革命，不用等工人们走入无尽劳作的地狱，这里本就是邪神的温床……
克莱恩有些木然地跟在安提戈身后，在转过两个街角后，眼前出现一座教堂，看装修风格应该是蒸汽与机械教会的教堂……不，这时候还叫工匠教会。
无法否认，克莱恩有些期待安提戈是因为刚刚一路所见的恶劣环境所以来找当地统治者……统治神麻烦，即便理智很清醒的告诉自己这概率不大。
要整治的话……早就整治了。
克莱恩叹了口气，在内心安慰自己这都是过去的事情，是历史……
果然安提戈走进教堂的时候，“无面人”非凡能力飞快发动，眨眼间就化作了隆德先生的样子。
……隆德先生是蒸汽教会的高级执事，安提戈用这个身份来这里跟回家似的……不过安提戈来这里做什么？隆德·诺菲作为“猎犬”的一员，不可能会有在蒸汽……工匠教会拿到了情报却不上报给“猎犬”的情况……安提戈来这总不会是为了歇脚你？
克莱恩刚这么想着，就见安提戈轻车熟路地来到二楼，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一扇房间门。
这是一个兼顾了卧室与工匠工作室的房间，一侧摆放着铁架矮床，一侧摆放着一个硕大的工作台，房间角落是一个看起来与楼下相连的巨大铁炉。
当然，在工作台的上方还从墙上突出了一个小铁架，上面摆放着工匠之神的圣徽。
然而不见安提戈什么动作，工匠之神的圣徽突然消失，接着安提戈走到工作台前，单手一撑站上去，伸手从后颈打开一个卡扣，银制项链应声松开。
……安提戈居然带着项链……在廷根的时候好像没见着，其他时候也没有……是这个时期的“专属装扮”吗……等等，那项链上挂的什么？
克莱恩的思绪被打断，感觉自己遭受了暴击，上次这种暴击还是在看到安提戈背后圣徽纹身的时候……所以为什么都纹身了还要再用项链在脖子上挂一个啊！
安提戈双手捧着金黄色半透明的“愚者”圣徽，将其郑重地……挂在铁架子正中。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枚钉子，克莱恩感受到了源堡给安提戈提供帮助的异动，但他没心思想这个。
那枚通透的“愚者”圣徽正在煤气灯的暖光下闪闪发亮。
当然那只是视觉错觉。
……居然是水晶的……还是黄水晶的！链子都是银色坠子也用银的就行了啊……这亮闪闪的……等等把圣徽挂在这，安提戈你是要……
克莱恩有些麻木地看着安提戈将工作台清空，并直接以祷告的姿态面对“愚者”圣徽，似乎陷入了漫长的祈祷……
好在是垂首站立而非伏地祈祷，否则就是第三次了……都第五纪元了确实应该抛掉那些落后的仪轨……克莱恩一边思维发散，一边绕着安提戈走了两圈，突然发现哪里不太对。
他停在安提戈正前方，眨了眨眼伸手凑在安提戈鼻子下方。
随后有些尴尬的收回手。无论安提戈有没有呼吸，自己这个状态好像都不能物理上感知到……但安提戈看起来就像是完全没有在呼吸啊……
克莱恩掏出硬币抛了两下，得到安提戈真的没有在呼吸的答案。
……这是睡着了还是过于认真以至于忘了……总之真不愧是你。克莱恩嘴角抽了抽，默默给安提戈竖了个大拇指。
随后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又仗着自身灵体一般的状态穿出房间张望。
半小时后，克莱恩有些无聊的靠坐在工作台边缘。
他将感知试图延伸出去，但除了在罗塞尔的府邸里待机的秘偶隆德之外，克莱恩并没能感知到其他属于安提戈的秘偶，不知道是根本没有还是……因为某些缘故自己被限制了观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克莱恩都有些开始犯困的时候，他突然感知到一种熟悉的抽离感。
……所以，这次的“时空之旅”就要结束了？克莱恩有些愣神，有些犹豫要不要在最后几秒跟过去的安提戈见个面……
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不，有一个事情可以提醒。
只展现自己声音不展现形象的意愿传递给“灰雾之线”，安提戈背部传来炽热感的同时双眼骤然睁开。
眼见安提戈似乎又准备行个大礼，克莱恩赶忙开口，但语调还是“愚者”专用的低而不沉，温和平缓：
“不必多礼。”
安提戈的身影僵住，虽然没有多的动作，但能感受到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呵呵，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那种淡定装逼的气场哪儿去了？克莱恩在心里毫不犹豫吐槽，接着开口道：
“安提戈，呼吸和心跳都是生物的特质，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该忘记。”
克莱恩不是很想用太正式，或者说太“愚者”的口吻对安提戈说话，他是真的更希望安提戈是能与自己平等相处的朋友。
他笑了一声打趣道：
“刚刚发现你没呼吸，还吓了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