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虚醒来时,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正烙在他脸上。
他爬起来,茫然环顾四周,大脑重新接受了自己已经身在异国他乡的现实。
起身洗漱。
带过来的外套厚了点。酒店洗手间的香氛气味不错。下巴的胡茬有点冒头了。手机里有两个未接来电。
“我醒了。”
“待会儿酒店门口见?”
“行。”
陆明这次没开车,带着王子虚走街串巷。太阳西南偏西,街边的手工皮具店和糕点铺零星点亮暖黄色的灯光,空气中飘来烤面包和咖啡的气味。
两人走到巷子尽头,视野忽然打开,广场从脚下延展到视野尽头,形状像一片扇贝。广场边缘建筑鳞次栉比,像一圈贝壳的齿纹,将广场包围起来。
广场上,有人弹吉他,有人躺在长椅上看天,有人在喷泉边吃冰淇淋。
“锡耶纳是座山城,人口不多,这座田野广场就是这个城市的心脏。”陆明说,“锡耶纳有名的建筑都在这座广场周围了。”
他伸出手,指向广场中心的喷泉。
“那个是欢乐喷泉,初建于14世纪,现在的这个是19世纪的复制品。
“远处最显眼的那座建筑是市政厅,现在仍然是市政机构,市政博物馆也在里面,明天你就在这里领奖。
“市政厅旁边那个最高的建筑是曼吉亚塔楼,高度102米,锡耶纳人为了压过佛罗伦萨,就建了它。”
王子虚问:“为什么要压过佛罗伦萨?”
“锡耶纳人和佛罗伦萨人是世仇。”陆明说,“都灵统一意大利之前,托斯卡纳由很多城邦组成,锡耶纳和佛罗伦萨经常互掐。
“13世纪的时候两个城邦打过一仗,佛罗伦萨惨败,直到今天,锡耶纳跟佛罗伦萨踢球,球迷还会说,记得蒙塔佩尔蒂战役吗?”
王子虚说:“这场战役是锡耶纳人的骄傲。”
“对。”陆明说,“直到今天,这里的人依旧不喜欢佛罗伦萨人。你问一个锡耶纳人,他们会说,佛罗伦萨人说话带刺,不像我们锡耶纳人温和;但佛罗伦萨人会说,锡耶纳人太固执。”
王子虚道:“我懂了,就好像苏州和南京一样。”
陆明眨了眨眼:“虽然我不知道苏州和南京有什么过往,但我感觉你懂了。”
王子虚说:“其实没过节,只是南京作为JS省会,苏州并不是很服气。”
陆明很高兴地点头说:“对对,你懂了。佛罗伦萨是托斯卡纳省的首府,锡耶纳人确实不怎么服气。”
王子虚暗想道:苏州和南京历史上倒是没什么过节……只有朱元璋和张士诚打过一场,那次是南京赢了。不过从GDP上看,苏州又能得一分。
陆明接着介绍:
“意大利的城邦,都各有各的骄傲。锡耶纳和佛罗伦萨之间的竞争一直持续了400年,这400年也是锡耶纳最辉煌的400年。我们现在所在的广场,目之所及的建筑,就是那段历史的产物。
“看那边的锡耶纳大教堂,14世纪,锡耶纳人立下誓言,要盖一座全欧洲最大的教堂,把所有其他城邦都踩在脚下,于是这座教堂拔地而起。
“可惜后来遇到黑死病,没有完工,没能成为全欧洲最大的教堂。不过现存的教堂主体部分,也是意大利式哥特风格的巅峰了。”
王子虚问:“那这场竞争,最后是谁赢了?”
“当然是佛罗伦萨赢了。”陆明说。
王子虚说:“好吧。对于锡耶纳来说,这个答案有点残酷。”
陆明说:“虽然锡耶纳赢得了蒙塔佩尔蒂战役,但佛罗伦萨后来出了但丁、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成了文艺复兴的中心,意大利统一后,顺势成为了托斯卡纳的首府。
“在中世纪之后的大发展时代,各种规划和大拆大建都避开了锡耶纳。这让它越来越萎缩,最后变成一座博物馆一样的城市。
“也拜这所赐,锡耶纳的文化遗产被保存得很好,在这里,你可以体验到中世纪撒丁王国风情。”
他们沿着广场,走到市政厅门前。那是一栋中世纪红砖建筑,拱门上方悬挂着意大利国旗和锡耶纳市旗。
陆明说:“明天的颁奖,就在这里面。我们还是把惊喜留给明天,由你明天自己进去看吧。”
王子虚喜欢这个安排。
他们在广场边,找到一家咖啡馆坐下来。陆明请客,点了两杯浓缩。喝了会儿,王子虚开口道:
“上午,你说过,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应该不止托斯卡纳历史吧?”
陆明摇了摇头,转动杯子,露出思考的神色,似乎在考虑该从何说起。
良久后,他才说道:“我五岁时就跟着父母来到意大利,那时候是……小学一年级?还是幼儿园。我记不清了。”
王子虚静静地听他说。
“我在意大利读了6年小学,在法国待了10年念完中学和本科,在捷克修硕士,在瑞士工作5年后,再回到意大利定居……
“合计起来,我在欧洲生活了30多年。期间回国次数不多,平均下来一年不到一次。可以这么说:我在欧洲生活的时间,远长于在中国生活的时间。我对于意大利的了解,远超过对中国的了解。
“我的意大利语比中文好,我看译制片都是找意大利原声的,我跟朋友说话也是用意大利语。和父母说中文时,我总是要想一下怎么表达。”
陆明苦笑着看向王子虚,道:“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很难认为自己是个纯正的中国人。”
王子虚点头:“可以理解。”
陆明说:“最早父母逼着我学习中文时,我是不太情愿的,直到我从瑞士回意大利时,我的中文都还很烂。”
王子虚问:“你现在的中文比较地道了,只有少数遣词造句能听出来你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对,这都是后天下的功夫。”陆明笑得很开心,“我是到二十多岁时,才下定决心,一定要学好中文。”
王子虚道:“是什么让你做出这个决定?”
“归属感。”陆明说,“法国人一看我的脸,就自动把我归到亚裔一类,但我一开口,他们就能猜到我来自南欧。
“在意大利,归属感稍微多一点,但没办法跟人深交,人们总是说,我思维方式像法国人,精致优雅,擅长思辨,但空谈大于行动。
“我就像一份被寄错很多次的信件,每个地方都给我盖上一枚邮戳,到最后,连寄件地址都模糊了。”
王子虚说:“我喜欢这个比喻。”
陆明接着说:“最后我决定,回归原点,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学习中文。因为那是我的根,我的血脉和文化都来自那里。
“我读中文名著,读古文,读诗……你知道的,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来说,从头开始学习一种文化有多难。”
王子虚问:“你成功了吗?”
“成功了一半吧。”陆明苦笑,“尽管我的确读了很多书,但始终不敢说,我真的读懂了中国。”
王子虚安静地继续听他讲。
陆明说:“翻译是个很安全的工作,对于我来说。只需要站在两种文化的边界上,当一个旁观者,不需要思考自己到底归属哪一边。
“但是,这也带来一个问题:我始终只是站在边缘地带,没有真正地触碰到一个文化的核心,我只是在把一种我理解的文化,介绍给一个我熟知的文化。这永远也不可能带来归属感。
“直到我读到你的《石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