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颧骨高而薄,鼻梁窄而挺,眼尾上挑,如江南水乡那种泛着股执拗劲的屋檐,整张脸带有很明显的中国南方特征。
他的鬓角刮得干净,露出整齐的青色发茬,上半身穿着件那不勒斯风衣,里面是领口挺括的白色衬衣和西装马甲。地中海温暖的阳光给了他橄榄色的皮肤,再加上西西里风格的穿着,这让他显得更像一个意大利人,只是恰好生了张东方脸。
“陈远打算安排专人过来迎接你,我自告奋勇,担任了这个角色。”陆明笑吟吟地说,“因为我想早一点见到你。”
“谢谢!”王子虚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中火》能够拿奖,译者功不可没,甚至可以说,这个奖是他们两人一起拿的,各占50%功劳。而陆明居然亲自过来迎接,这份心意远超规格。
陆明接着道:“有一堆人想要见你,博洛尼亚大学的卢卡贝内代蒂教授——他是你的推荐人;还有中国驻佛罗伦萨总领馆的参赞;本地华人社群……
“但他们都被我挡住了。我告诉他们,王子虚性格内敛,不擅长应付这种社交场合。不如等明天颁过奖之后,我们再一起聚会。”
说完,他冲王子虚眨了眨眼:“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王子虚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性格内敛,不善交际?”
陆明笑道:“我翻译过你的作品,不是吗?”
说罢,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很自然地帮王子虚拿起行李,朝车站外走去。王子虚和他推拉一番,拗不过他,最终两人各带一件行李,走出车站。
“我还在咂摸你刚才的话。”王子虚说,“你从每个作品中,都能看出作家本人的性格吗?”
陆明说:“那倒没有,我还没有那么神奇。”
他带他转过一个弯,走出检票口,然后接着说道:
“我从小就有一个天赋,或者说特点:读小说时,总是没办法专心于故事本身,而是试图揣摩,作者写下这段文字时,他心理活动是怎样的。”陆明接着说,“而我恰好很爱读小说。发展到后来,读完一本小说,书里角色如何我记不清,但作家本人是什么性格,我脑海中倒有个大概。”
王子虚点头道:“我在读书时,也总是在试图拆解,作家是怎么写出某一段的,他构建这个剧情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陆明笑着说道:“所以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作家的天赋,我以为我会成为一名作家。
“在数次尝试写作失败后,我不得不承认,我没办法在空白处搭起地基,乃至建起一座大厦。我只擅长拆解已有的建筑。”
王子虚问道:“所以,你开始尝试翻译?”
“对。”陆明说,“并且我第一次做,就感到得心应手,几乎瞬间就把这当成了此生的天命。”
王子虚若有所思:“我觉得,也许——我不懂翻译,说错了别见怪——也许翻译所需要的能力,和创作需要的能力很大部分是重叠的。”
“是的,但是创作需要多出来一点什么,”陆明说,“我就是缺了这多出来的一点‘什么’……到了。”
两人走到停车场,陆明将王子虚带到自己的车前,将行李塞进后备箱。
陆明开的是一辆老款的阿尔法罗密欧,车漆是墨绿色的,保养得不错,但仍能看出岁月痕迹。
王子虚即使不太懂车,也看出这台车价值不菲,上车后一直在观摩内饰。
“这车是意大利文化圈的中产挚爱,知识分子和老派文人都喜欢,比开宝马有身份得多,”陆明扶着方向盘说,“十几年前,我的第二部译作出版,我把所有稿费和奖金全砸在这辆车上,也算是为情怀买单。”
王子虚问:“《石中火》的稿费应该不错吧?”
陆明神秘一笑:“很不错。而且,更重要的不是稿费,是荣誉。”
说完,他又接着道:“说回刚才的话题,在做翻译工作时,我发现我的天赋很有用。
“这份工作不仅是翻译一种文字,还要翻译一种文化、一种视角、一种思考方式,所以知道作家是怎样一个人,有怎样的文化背景,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尤为重要。
“当我越是沉浸于一部作品,就越是了解那本书的作者,在翻译时,就好像在和作者本人对话,哪里该怎么翻,该怎么拿捏尺度,只需要问作者本人就好了。”
王子虚感叹道:“陈远说过,你是最顶尖的几位翻译者之一,现在见到你,我完全相信他不是在商业吹嘘。”
陆明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