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怀芳的微博本身是文学评论的垂类账号，借着资历和名望，也算办得有声有色。
他每周都会写一篇书评，碰上热点事件，还会写专评。王子虚拿了锡耶纳文学奖，他当然要蹭这个热度。
尽管先前还说“《石中火》无底线炒作”，现在却写了篇立场180度转弯的书评，内容大赞该书框架扎实思想深刻，仿佛先前写文抨击的是另一个人。
这无耻程度，令两人叹为观止。
林砚舟看完后，道：
“从评论区来看，网民好像还真没记忆。他发的文章刚好赶上风口，引来了一大批圈外流量，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以前那些过节。”
陈望河看了会儿评论区，当即气笑了：“还有一堆人夸他专业客观呢！”
林砚舟有点生气：“难道就这么任由他洗白自己吗？”
“不会的。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跳。
两人转过身，却发现是赵沛霖。
“孔怀芳的微博底下高强度控评，想吃流量洗粉，搞岁月史书。你们在他微博下面是看不到负面评论的。”
林砚舟和陈望河只知木讷点头，不知道这位师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他俩对话的。
“但是！”赵沛霖忽然眉飞色舞起来，“有人做了一个梗图《某作家变如脸对照表》，详细对比了孔怀芳的前倨后恭，十分令人发笑，已经小圈子内传疯了，我发给你们看。”
陈、林二人的手机双双响起提示音，两人都收到了赵沛霖转发过来的图片。
图片左边是《石中火》孔怀芳的发言，如“思想撑不起野心”“投靠流行”“靠炒作包装出似是而非的才华”云云……
而右边则是他这篇文章里的原话：“无一字多余，是当代新经典”“框架之扎实、思想之深刻，十分罕见”“《石中火》是一部被严重低估的小说，但金子总会发光，好作品不会蒙尘”……
林砚舟刚看完，就发现班群里某同学发了张一模一样的图，把孔怀芳当屎搬。
“妙，妙，妙不可言。”陈望河看完图片大喜，“这种小人就该狠狠戳破，看得我这心里呀，舒服死了。”
“不止孔怀芳，其他人也正在清算。”赵沛霖说，“王忠兴、柳映荷、周四维……这些之前大放厥词的，都在做合订本，一个都逃不了。”
陈望河好奇地问：“学长，你怎么知道在做合订本？”
“因为是我做的。”
就在三人讨论复仇大计时，忽然身旁路灯的阴影处，飘出一个声音：
“只是清算一下这些小鱼小虾吗？有没有……清算到石同河头上呢？”
三人同时一惊，往出声的地方看去。
说话的人就在近旁，只是先前灌木掩映、树影婆娑，造成了灯下黑的效果，三人竟没发现。
路旁石凳上，两只包裹着白色花边长袜和帆布鞋的小脚一晃，苏清鸢跳了下来，走到路中央，脑后马尾摇曳。
先前她在教室里把几乎全班痛骂一遍后，便一天不见踪影，没想到晚上竟一个人坐在这里。
“制造不公、引导舆论的是翡仕奖，硬扶文二代上位的是石同河，他们才是首恶。孔怀芳、王忠兴之流只是扛包的小卒子，清算小卒子，放过首恶，不是舍本逐末吗？”
苏清鸢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点稚气，说话的内容却异常清醒通透。
赵沛霖摊开双手，道：“我也知道要讨伐元凶，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自始至终，石同河都没有对《石中火》发表过公开批评。”
苏清鸢说：“那是因为他的门生弟子们帮他把话都说了！”
“对啊，但你有证据吗？”赵沛霖反问，“你有证据说是网上对《石中火》的抹黑都是石同河指使的吗？小心他告你诽谤哦。王子虚对付不了，对付一个小小的南大学生，还是手拿把掐的。”
苏清鸢明显不服气：“但是翡仕奖明显不公，这次总该清算一下吧？”
“顶多嘲讽一下，对于这个奖来说，不痛不痒。”赵沛霖说，“这个奖背后是东海文协，现在两家都在装死。
“翡仕完全可以说，他们的评委对文学的追求和锡耶纳不一样，这就混过去了，谁也挑不出理，明年奖接着评。”
苏清鸢语气有点遗憾：“就算是这样，光清算这些走狗，也没有意义呀……”
“为什么没有呢？”林砚舟忽然出声，发现目光都看过来，又补了一句，“为什么没有意义呢？”
“因为现在的文坛，想要出头，就得靠老师带呀，”苏清鸢说，“他们只能听石同河的，就算没有他们，也会有另一批人帮忙骂《石中火》。他们也是身不由己。
“我看过柳映荷的作品，从文字里，能看出她是个纤细敏感知性的人，她是当今文坛里少数写东西接地气的，她那篇贬低《石中火》的文章明显是为了完成任务。
“就算骂臭她，也没办法让文坛风清气正，只会把江河日下的文坛再往悬崖底下推一把。未来那些想出头的新作者，绝不会不抱大腿，只会抱得更紧，让自己更不容易轻易倒下。
林砚舟看向这位天才少女，目光里露出惊讶的神色。
明明这么年轻，无论是对文坛的了解，还是考虑问题的深度，都远远超出自己。林砚舟不由得又产生出自卑感。
“还是有意义的。”赵沛霖轻声说，“至少可以让人们知道，当狗腿子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清鸢和赵沛霖似乎都陷入了思索。忽然旁边刷着手机的陈望河大喊道：
“夭寿啦！金镇岳发微博啦！”
赵沛霖看向他：“我倒！金镇岳发什么微博了让你酱紫大惊小怪？”
“他转发了翡仕颁奖现场的视频！”陈望河把手机亮出来。
林砚舟听到“颁奖现场”，脑海就自动匹配了“锡耶纳国际文学奖”，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翡仕”这个关键词，不由得心想：今夕何夕？怎么还在翡仕？
“我晕！”赵沛霖大叫道，“金镇岳把翡仕颁奖时他点评《石中火》的全文都转发出来了！”
林砚舟迅速凑上前去。
画面里，正是金镇岳给石漱秋颁奖前，长篇大论点评《石中火》的完整段落，一刀未剪。
“我读完这本书时，热泪盈眶”“这本书的文笔，像一根根崛起的骨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锋利”“这个时代是特殊的，这部作品是特殊的，这个作者应当也是极其特殊的”……
听到视频里传来一声声熟悉的话语，林砚舟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仿佛是和一个消失多年的老友重逢。
这段视频在之前的一个月，查遍整个互联网杳无踪迹，林砚舟差点以为自己的记忆出错了，看到金镇岳亲自转发原视频，尽管他还没品出多大意义，也感到心脏狂跳。
“更骚的是他转发时的配文。”陈望河幽幽道，“你们看。”
众人凑到手机上看去。
只见金镇岳的微博上写着：
“这是今年我在翡仕颁奖典礼上发言的珍贵录像，因为某些原因一度失传，全网几乎找不到资源。感谢这位博主多方搜寻，才让这段录像重见天日。请大家珍惜这次观看机会。”
看完全文，四人纷纷抬头对视。
他们发现，各自都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竭尽全力去绷住。
“何意味？金老这是何意味？”赵沛霖忍不住失声道。
苏清鸢沉默半天，才开口点评道：
“金老……挺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