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话题,她有兴趣。
尽管她见过王子虚父亲,但她从未听过他在公开场合谈起他,谈起自己的感情和感受。
阮芷蘅也突然抬起了头,看向王子虚,开始认真侧耳倾听。
“我的父亲,是个平凡的中国男人,”王子虚说,“我这辈子所有的脏话,都是从他那里学到的。
“他是厂里最出色的修理工,对于机器的故障他如数家珍,各种疑难杂症都手拿把掐。
“而对于教育方面,他却一窍不通。他可能认为儿子就像电视机,无论出什么故障,先拍一拍,拍不好上脚。
“他文化程度不高,但有着自己的骄傲,他坚持用他认为最有骨气的方式来教育我。因此我虽然成长于一个单亲家庭,却很少为生活的遭遇自怨自艾。
“他不理解作家的生存方式,也从没指望我成为一名作家。我尝试着给他推荐过许多作品,他无一例外地弃之如敝履,并不吝向我表达对这些书的鄙夷。
“我曾以为,是他的文化程度不够,不足以理解那些书的价值。
“直到去年上半年,我帮他搬家,从一个尘封的箱子里,找到我过去遗失的许多旧书——都是我曾推荐给他的。
“我发现,他并不是没读过那些书。每本书上的折痕都很明显,有些甚至还作了批注。他读过,而且读得十分认真。只是没有读完过任何一本。
“我这才发现,他曾尝试过接近我的世界。他的儿子想要进入写作的世界,他的成长经历让他对这件事不理解、惶恐、茫然甚至厌恶,但他尝试过接近这个世界。为了和他的儿子更靠近一点。
“他没有读完那些书并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在那些书里找不到自己的面孔。”
王子虚有些哽咽,稍微停顿片刻,等同声传译跟上自己的进度,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接着说:
“半年前,我带他出门旅游。在进高铁站时,看到父亲的背影在庞大的进站口前显得异常渺小,我突然意识到,他老了。
“那个曾经可以准确说出所有电机故障点的人,连过闸机时刷卡都需要儿子手把手来教。我看着他笨拙地学习二维码,仿佛看到二十多年前他手把手教我系鞋带。
“时代的列车前进太快,让这个曾无所不能的男人,变成了需要重新学习如何生存的孩童。
“这一刻,我突然头一次产生了,想要去理解他的冲动。
“他是个平凡的中国男人,他会为了高铁准点而骄傲,他会穿上军装,在家里模仿灾情里的子弟兵,他会为奥运时奏响的国歌挺起胸膛。
“快速发展的时代击垮了他的厂子和家庭,却又给了他一些新的东西。他既不是纯洁的受害者,也不是麻木的有待唤醒的群众,他只是个无法被归类到任何标签里的普通人。
“我们过去的文学里,伟光正的样板戏里没有这种人,主流的苦难叙事里容不下这种人,精英叙事看不见这种人,连网文都嫌弃他们没有特点。
“他在任何文学里都找不到自己的面孔,自然无法共情那些叙事。而他们却正是我们社会中最广泛的存在,是沉默的大多数。
“是我们不认识他们吗?他们是邻居,是同事,是公交车上的邻座,我们每天都在和他们打交道,但我们对他视而不见。
“我的《石中火》,正是献给他们的。”
王子虚再次等待同声传译,但这次他等来了一片掌声。
掌声让他有点紧张。因为他的讲话还没说完,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陆明,结果看到陆明正摘下眼镜擦拭眼角。
宁春宴更是掏出了手巾,覆上自己的面庞。
而陈青萝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睛亮晶晶的,眼神似乎在说,你没跟我说过这个。
在王子虚没注意到的地方,阮芷蘅还是那副表情看向他,却不知被什么触动了,眼神似乎变得柔软了些。
“对于我来说,”王子虚试图用音量压下掌声,“在发现父亲尝试阅读我推荐的那些书时,我就已经原谅了他在我成长过程中的所有疏忽。
“人类或许永远无法相互理解,但尝试理解就已足够。
“这是最大、最重要的一步。它足以跨越绝大多数障碍。
“人类能够达成永久的和平吗?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这个答案的一部分。
“我理解了父亲,锡耶纳理解了我。在我的故乡,也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跨越批驳、抛开成见,尝试翻开《石中火》。
“文明之间可以相互理解,族裔之间可以相互理解,国家之间可以相互理解,代际之间可以相互理解。
“理解需要时间,也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只要双方放下成见,就可以跨越猜疑链,铸成一些美好的事。
“所以我要重复刚才的话:理解,是这个时代比金子更珍贵的事。感谢诸位的理解,我会将它带回去,好好珍藏。”
他顿了顿,向台下微微欠身。
“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前面更久。
路超远盯着屏幕里那个正被簇拥着走下台的男人,看着他在掌声中,和跳起身的宁春宴拥抱、贴面礼,又和陆明握手。
典礼终于走近尾声。路超远自我安慰地说:“至少,他一句都没提到我们。”
旁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也许,不提比开骂更狠。”
路超远身形一震。
王子虚是想在公开场合先点几句,回来再谈判,还是到此为止,互相保持体面?
他到底什么意思?
路超远不能理解。
……
王子虚出了市政厅,沐浴在阳光下,又在田野广场上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问宁春宴道:
“你之前要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宁春宴看向他,却露出一脸失望的表情。
“我要去跟阮芷蘅聊聊,”她说,“你们先回酒店吧。”
王子虚一头雾水的离开,旁边陆明小心翼翼地问道:“恕我冒昧,王子虚老师,您和宁小姐是什么关系?”
王子虚说:“……就如演讲时所说,是朋、朋友关系。”
“朋、朋友关系。”陆明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是阿拉贝托·莫拉维亚和达契尼·玛拉依妮的那种朋友关系吗?”
王子虚歪头:“……谁?”
“他们两个是意大利泰斗级的作家。”陆明说,“阿拉贝托和达契尼是终身伴侣,但没有结婚。”
王子虚理解了,连忙道:“不、不是。”
“好吧。”陆明点头,“但是据我所知,国内是不流行贴面礼的吧?”
“是的。”
“但是刚才,宁小姐和您……”
王子虚有点紧张,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当时宁春宴和他进行了贴面礼。当脸贴在一起时,他没有想太多,或许他想了,但同时想起树林里的那个吻。
反抗已经来不及了,尤其是在那种场合,脸贴一下无所谓,关键他不能不识风趣……更别提他都能猜到宁春宴(可能)的回应——
都是朋友,贴一下怎么了?
他紧张的原因是他忽然发觉,自己和宁春宴的这套关系确实不太好向外人解释。
陆明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对王子虚道:“那么,就先暂时告别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莫拉维亚和艾尔莎·莫兰黛是夫妻关系,分居,但一直没有离婚。”陆明说,“艾尔莎也是意大利最重要的小说家之一。”
王子虚一时语滞,陆明却没解释什么,就离开了。
究竟为何莫拉维亚三人会形成如此混乱的关系……陆明想要说明什么……
他尚且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