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她觉得这视频尬，是因为这视频的叙事，全程将王子虚当做指引世人的神，仿佛伸出一根指头，就点化了黑犬这位中专生。
这就像是一个疗效过于夸张的广告，尤其是在她清楚黑犬是个什么货色的前提下，这种叙事就显得更加难以接受，哪怕是视频的高潮，都充满自我感动的刻奇。
而在得知王子虚获得锡耶纳文学奖后，整个视频的观感获得了颠覆性的改变：
对于一个中专生来说，能够获得锡耶纳奖获得者的指点，当然如同神灵点化；朝着锡耶纳奖获得者的指引方向前进，当然毋庸置疑应该获得成功。
为什么王子虚如此神乎其神？因为他是锡耶纳奖获得者。
而反过来讲，观众的好奇心也得到了满足：为什么王子虚能够锡耶纳奖？因为他是如此神乎其神。
一切疑惑都在这个视频中形成了闭环。
这看上去像是循环论证，毫无意义，但对于过来看热闹的观众已经足够。人们只想知道获得了锡耶纳奖的这位作者是不是一位强者，就好像耶稣总要展示自己的神迹，才能收获信徒。
人们不需要知道他的努力和坚定、他的执着与牺牲，不需要知道他在黑暗中跋涉了多久，只需要知道他很强。这就足够了。
安幼南看出了赵词表情的落寞，却以为她只是悲伤于没有参与到视频制作中。她放下冰美式，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
“小词，我知道你觉得这个视频做得不够好，你心里有遗憾。我也有。你的眼光我从来没怀疑过。
“但是有时候，‘完成’比‘完美’更重要。你做得再好，再精益求精，如果完成不了，没人看到，就等于没做。
“黑犬这条视频的文案确实写得不如你好，但它在正确的时间点被放出去了。先去做，不管做得好不好。
“只有行动的人，才能发现自己的问题，光闭门造车是行不通的。毕竟谁都不是生而知之的天才。”
赵词很想反驳，她很想告诉安幼南，打磨作品对于创作来说有多重要。
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安幼南和黑犬的作品已经获得成功，而她的作品，还随随便便躺在一边的办公桌上。
安幼南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打开。阳光涌进来，照亮她的侧脸。
她永远不会告诉赵词，自己的手机里保存着一条消息，消息发送者备注是“便宜哥哥”，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已获得锡耶纳，下周三领奖。提前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先别外传。”
安幼南早就收到王子虚的密报了，她本想买机票和王子虚一起领奖，但被王子虚劝下来了。
他的理由是：安幼南若是现身当场，肯定会被媒体抓拍到，不仅会引起人们对他们关系的猜测，还容易触动她母亲脆弱的神经。
安幼南被他说服了，遗憾地放弃了这个计划，但很快有了新目标：留在东海，完成手头这个视频。
“咳咳……”安幼南转身，忽然向身后两人宣布，“我打算，下午号召有空的员工们集中观看锡耶纳的颁奖典礼，你们要一起吗？”
……
王子虚得了个奖，林砚舟一整天都兵荒马乱的。中午吃饭，整个食堂都在讨论锡耶纳。他饭吃到一半，师兄赵沛霖朝他冲过来。
“师弟，快快，紧急情况，过来帮忙。”
林砚舟不解地抬头：“什么情况？”
“总之是紧急情况。”
林砚舟感到一股大力传来，自己被赵沛霖拽了起来。他无限留恋地看向自己的蛋包饭：
“我还没吃完呢！”
“吃饭什么时候不能吃？”赵沛霖说，“这可是央视的采访，错过了你不后悔？”
林砚舟怔住了：“央视的采访？”
“对，采访王子虚的，王子虚不在，就只能采访我们俩了。赶紧的，把你嘴擦干净。”
赵沛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好几个人停了筷子看向这边，并窃窃私语起来，闹得林砚舟脸都红了。
一转眼，他就坐在省台演播室里，央视临时搭出了一个采访间，面前是一台摄像机，摄像师正在调白平衡。
记者是个三十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利落，小圆脸，她温柔地告诉林砚舟不要紧张。林砚舟说我不紧张。但是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请问同学，你和王子虚是什么关系？平时接触多吗？”
采访这就开始了。
“我们都是钟俊民教授的学生，我是他师兄，他是他师弟。”赵沛霖侃侃而谈，“但其实我在他入校前很久就认识他了。”
“怎么认识的？”记者来兴趣了。
“西河文会你知道吧？是一个地方性的小文学奖。”赵沛霖说，“那一届西河文会，钟俊民教授被请去当评委，我一起去了。而那一届，王子虚是首奖，我就是这样认识了他。”
记者一听，兴致更高了。
“我这里的资料看到，王子虚在获得锡耶纳奖之前，只得过西河文会的首奖，以及翡仕入围？”
“对。”赵沛霖笑着点头，“西河文会首奖当之无愧，翡仕入围……我不评价。”
林砚舟看到，后面的工作人员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要不要把这一段剪进特别节目。
“那时候他是怎样的？”记者问道，“和现在大家的印象一致吗？”
赵沛霖笑了笑，道：“其实他的性格一直没怎么变，他一直都是平时闷不吭声，只有谈起创作相关的事，才会喋喋不休。
“但是我看他的公众形象，一会儿是‘草根作家’，一会儿又是‘文学刺客’，一会儿又是什么‘努力怪’，其实他没变，是媒体塑造他的方式变了。”
记者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接着问道：“那你认为，应该用怎样的词汇来概括他呢？”
“每个人都是复杂的，我认为一个词概括他是不够的。”赵沛霖说，“但是如果非要用一个最贴切的词来形容，我觉得应该是‘殉道者’。”
“殉道者？”记者重复了一遍。
“对，殉道者。文学的殉道者。”赵沛霖说，“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投进了这个事业，一往无前，九死不悔，舍身求法，粉身碎骨。”
记者默默念了几遍这个成语，觉得很耐咂摸，接着问道：“为什么会、会这样评价呢？有没有具体的事例让您产生这种想法？”
赵沛霖说：“这种感觉其实很难用具体的一件事、两件事去证明。但是你跟他打过交道就知道，他一天当中，大概有85％的时间都在思考小说怎么写，你会发现他总是心不在焉的发呆状态。”
记者道：“意思就是，他很努力……”
“不是努力，用努力不足以形容这种状态，我该怎么解释呢？”赵沛霖想了想，说，“比方说一个学生很努力，他总有个目标吧？想上清华、北大，为了父母的期待，为了追求异性，为了找到好工作……他总有一些私心杂念，对不对？”
记者点了点头。
“但是王子虚没有。”赵沛霖说，“他好像完全不考虑写作是为了什么，他就只是为了写作而写作。”
记者想了想，道：“纯粹？”
“对，很纯粹。”赵沛霖说，“一般人是不会这样纯粹的，一定是生活给了他很大的痛苦，才让他把自己提炼成这么纯粹。”
“痛苦？”
“对，痛苦。”赵沛霖说，“我想不到除了痛苦，还有什么能让人这么执着于写作。因为我觉得，写作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了。”
记者道：“你对他的过去了解多少？”
“他以前在西河一个事业单位上班，上班的时候就在写作，一写就是好几年，”赵沛霖说，“很多年了都没有发表过。”
“但是他坚持下来了。”记者说。
“我感觉他都没有想到过‘坚持’这种事。”赵沛霖说，“就好像你不会说，自己坚持呼吸了几十年。”
记者对这段采访十分满意。
林砚舟在一旁听着，默不作声。
赵沛霖说的，他完全不知道。他也从来没以这个角度去观察过王子虚。
在他的视角里，王子虚一登场便是业内资深作家，地方文协副主席。
他从未了解过对方跋涉过的足迹。
记者又转过来，问林砚舟：“你作为他的同门师弟，有没有从他身上学到什么？”
采访间的灯光很热，摄像机对准这边，小红灯一直亮着。
林砚舟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学到了，写作的重点既不是天赋，也不是努力。写作的重点就是‘写’本身。”
……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后，采访便结束了。
“这些采访，会制作成下午的特别节目，可能会有剪辑，但会保留你们的基本意思。”记者一边整理笔记，一边说道，“13台还会播放一些现场画面，同学们到时候记得收看哦！”
“一定。”赵沛霖说。
……
东海文协的二楼静悄悄的，会议室的电视却开着，目前正停留在央视13频道。
没人组织，也没人通知，下午两点五十分，有几个人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找到位子坐下，手里端着茶杯。
自从路超远下达封口令后，文协全体开始装死。
尽管在网上，他们已经开始受到波及，但没有一人出来说话，也没人提出消弭影响的方案。
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电视机开着没人管，画面停留在13频道。
路超远进来的时候，所有后脑勺都微微一僵，但没人回头。
他在门口看了两秒，没有走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中。
电视里正在播广告，洗洁精和汽车保养，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满脸假笑。没人换台。
西河文协的会场早早就布置好了，顶上挂着横幅，上书“热烈祝贺我协作家王子虚荣获锡耶纳国际文学奖。”
横幅红底白字，字号大得惊人，恨不得隔着五百米就让人看见。
林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主席团所有人喉咙都嘶哑了。其他文协成员陆续到位，比平时任何一次会议都齐。
出租屋里，信者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茶几上，小八从卧室里拖出一把椅子，两人挤在一张屏幕前，桌上放着半袋奥利奥。
南大第二食堂的电视骤然打开，并被调到了13频道。
无罪诗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第三窗口的奶茶，两只手安静地交叠在桌上，一头粉红色的头发引得不少人侧目。
星声站在酒店大堂侧面走廊，大堂电视正对着前台，前台小姑娘已经调到了13频道。
几个刚办完入住的客人也停下来看了两眼，疑惑他们为什么要盯着广告。
萧梦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把网页视频调成全屏。
叶澜躺在自家沙发上，双手握着手机，画面定格在一个倒计时上。
她穿着一件灰色居家服，头发随便扎着，下半身短裤，白皙的长腿交叠在一起，脚趾一屈一伸，像是在迎合某种节奏。
忽然，手机上的倒计时消失了，屏幕上出现现场画面。
一个语调虚浮的声音说道：“好的，欢迎大家。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意大利锡耶纳世界地图大厅。”
“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全球顶尖作家、文学评论家、欧洲高校文学院院士，还有一些往届获奖者，都正装出席了。”
“画面中我们还可以看到，我们的中国作家王子虚……他旁边是家属吗？嗯，可能是的。”
画外音念到“中国作家王子虚”几个字时，咬字明显重一点。说到“家属”时，语气又有点怪。
叶澜当即牙关紧咬，眼神里对好友获奖的激动和期待刚刚消散，现在涌上来的是刻骨的愤怒与酸味。
“好哇，你一口气带两个大美女去是吧？显着你了？”
“宁春宴和陈青萝也是，怎么都答应他去啊？不丢脸啊？”
“怎么不干脆把我也带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