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一刻钟，佛罗伦萨的城市便彻底消失在几幢灰扑扑的厂房后，绿意葱葱的埃萨尔谷在五月的阳光下一跃而出。
麦田里的麦穗还青着，在微风下翻出白色的细浪。山坡的脊线上每隔一段就冒出一排瘦长的柏树，掩映着一栋陶土色的小屋，一个提着桶的妇人从山坡背面走出来，望向这边。
王子虚脑中还残留着十几个小时飞行带来的浑浊感，身周的白色面孔时而提醒着他：你已经到欧洲了。
论起来，这还是王子虚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太多新鲜的场景联袂上演，让他完全记不住细节，一切都像发生在梦里。
宁春宴在罗马时乘上了另一趟车。她要去见一个意大利的华裔作家，向对方约稿。
说完安排，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子虚的失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会露出这种大孩子似的表情？真是的，妈妈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在锡耶纳汇合就好啦。”
王子虚没有搭理她的玩笑，而是问道：“对方是个很重要的作家吗？”
“对啊。”宁春宴说，“人家是伦敦大学比较文学博士，台湾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长篇入围过柏林国际文学奖短名单……”
王子虚被这一连串的名号撞麻了，没有说出话来。
“而且，最近她因为一件事爆火，趁着来这边的机会，不去见见太可惜了。”说完，宁春宴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小王啊，近期爆火的作家可不止你一个。”
王子虚好奇地问：“什么事情爆火的？”
“你知道‘观澜念岚’吗？”
王子虚想了想，说：“好像有点耳熟？”
“一个体量很大的新媒体主。”宁春宴说，“你肯定刷到过。”
王子虚点头。他想起来了。
观澜念岚在各平台的粉丝加起来快过亿了，他想不刷到都难。
“最近他出了一期视频，到罗马的见山餐厅探店，想见餐厅老板娘，但最后没见到。”宁春宴说，“他说，老板娘是他的高中同学，所以想见一面。人们都看出来，他喜欢她。”
王子虚问：“这位老板娘，就是你说的这个作家？”
“对。”宁春宴说，“一开始粉丝们不知道，都在骂老板娘太装，太端着，后来人肉出来老板娘的身份，发现是位隐藏的高人，于是这个作家一下子火了。”
王子虚说：“反倒是那位博主打扰到别人的生活了。”
“是的，她不想抛头露面，平时也很少接受采访。”宁春宴说，“她开这个餐厅，也是为了能够见到更多海外华人灵魂上的褶皱与乡愁，搜集写作材料。”
听完，王子虚感叹道：“原来是个女的。”
“你以为？”宁春宴扬起眉毛，“女性的好作家多了去了，又不是人人都是沈鲸。”
“她叫什么名字？”
“阮芷蘅。”
告别宁春宴后，王子虚和陈青萝踏上了去往锡耶纳的火车。
宁春宴离开后，王子虚感觉到这个临时的小团队一瞬间变得安静起来，就好像恐龙离开了白垩纪，整个地球都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宁春宴往往是话题的发动机，只要有她在，王子虚完全没功夫思考应付她以外的事情。她走后，王子虚突然听懂了火车碾过铁轨接缝时咔哒声的节奏。
陈青萝坐在他对面靠窗的座位上，身子微微侧着，瘦削的肩膀靠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开衫，扣子松松扣到第二颗，露出里面淡绿色的T恤。
她眉峰低平，没上妆，脸上却更显出清新淡雅的气质。她呆呆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窗外的风景在重复，麦田、柏树、陶土色的小屋，像一连串批发的明信片。
王子虚发了半天呆，才注意到，玻璃中那道影子的视线，也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吓了一跳。
“你当时是什么心情？”陈青萝忽然问。
“什么？”王子虚从胡思乱想中被惊醒。
“刚才，你以为宁春宴要去见一个男作家。”陈青萝说，“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王子虚一愣。
陈青萝很少问这种纯私人的问题，但是她一旦问到这种问题，都锋利得难以应对，像一道直直劈过来的刀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