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她顶着黑眼圈对自己说:好,那你就写给他看。
既然黑犬想要一窥天赋鸿沟的可怕,那就用文字给他看看,这差距有多么地令人绝望。
她要让他知道,努力的极限,永远无法冲破名为“天赋”的桎梏,上帝给每个生灵赋予了使命,想要仅靠发挥主观能动性超越它,只是人类的愚妄。
她相信,自己只需略微出手,就已走过黑犬努力的数个春秋。
此时,天刚蒙蒙亮。
她将手机断网,窗帘拉上,电脑打开,新建文档。
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闪烁了约莫十分钟,纹丝不动。
经历了长达半小时尴尬的沉默后,她逼自己打出一句话,删掉,又打出一句话,再删掉。
最后,她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垂头丧气,像几只不知道该落在哪根枝头的鸟儿。
这时,一股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巨大惊恐,涌上了赵词的心头。
她突然发现,自己不会写作了。
十七岁那年,语文老师对着全班同学说,赵词以后会是一个很棒的诗人。
那时候她觉得写作就像呼吸一样轻松。月亮、露水、玻璃糖纸、走廊尽头的白裙子,一切皆可入诗。
当她提起笔,灵感缪斯无论身在多么遥远的距离之外,都会急忙赶来,亲吻她的额头。
然后她便落笔成诗,文不加点,连篇文字如同音乐般跳动着、流泻着,和谐自然。
老师说,这就叫灵性。
她当时在那所贵族高中,身边的同学非富即贵,每个人都在谈论留学、创业、家族。
最早,她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自己不同于流俗,但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她对金钱的力量一无所知。
直到安幼南在她面前小小地使用了一点金钱的伟力,让她窥见阶级的一角,她才滚鞍下马,浑身长衫一瞬爆开,并痛切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灵性一文不值。
她发誓,要奋斗,要提升阶级,改变自己的命运。
从那时起,她曾引以为傲的灵性,变成了她的阻碍。
当她背单词时,总会产生许多跨语言的故事联想;当她写作业时,会用手指在桌上敲出一首现代诗的节奏;当她考试时,会在枯燥的应试作文里添上几句别出心裁的辛辣讽刺,反而因此丢分。
在成绩迟迟不见提高三个月后,某一天夜里,她坐在窗台前的书桌,望向远方的月亮,忽然张开双臂,比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她把自己的灵性,化作一支搭在满弓上的箭镞,引弦而向月射去。
多年以后,正在月面搜集数据的玉兔号的相机捕捉到远方一道突兀的线条,直挺挺刺入灰扑扑的月壤,既不像天然岩石,也不似陨石碎片。
玉兔号收到指令,转动履带,碾过起伏的月表,向那陌生异物挪去,速度越来越快,可行到半途,电流在管线里一个迸发,火花四溅,关节随即锁死,履带冒出一阵青烟,驱动装置沉寂下来。
它停在了月表,不远的前方,那支箭静静地扎在月面尘土中,银白的杆身迎着阳光,拉出一道狭长的阴影。
玉兔号保持着这个姿势,长久地望向那道神秘的遗址,成为这片亿万年不变的月球荒芜里的两个沉默的造物,遥遥相望。
这条新闻曾流传一时,也曾映入赵词的眼帘,但当时她正忙于秋招,只是一笑置之,并没有把那根神秘的箭镞和多年前那个夜晚,自己射向天空的灵性之箭联系起来。
直到今天……赵词坐在电脑前,手指深陷进头发。
这个女人突然发现,她的才华早在那个夜晚,已经失踪了。
她不知道它落在了月球背面。
闭关持续到第三天,赵词水米未进,形容枯槁。
沈星遥很体贴地建议她点外卖,遭到固执拒绝后,他叹了口气,说:
“不如承认吧,你已经弄丢自己的天赋了。”
赵词肩膀一个颤抖,带着哭腔说:“不。”
“这是个事实。”沈星遥温柔地看向她,“人类有时候就像笨拙的小孩子,很容易弄丢自己的Gift。”
(Gift:礼物,另一个含义是天赋)
赵词擦干眼泪,说:“我只是不想输给黑犬。”
“或许还有个办法,找回你的天赋。”沈星遥说。
“什么办法?”
“看过《夜晚的潜水艇》吗?”沈星遥说,“那部作品里的主角也弄丢了自己的想象力,于是他后半生创作的作品,都是在临摹童年时的回忆。”
赵词看向他:“可是,我那时的天赋,已经成诗了。”
“那就写那时的自己。”沈星遥的面孔逐渐消隐在房间的阴影中,只留下一句未说完的话,“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赵词回头看向笔记本屏幕,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在文档上,打下三天以来,第一句被幸运保留下来的文字,然后是第二句、第三句:
“她记得自己曾射落过月亮,
在夜晚的窗框。
那时满弓的笔尖,总把墨水,
溅成银河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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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学会用橡皮,
擦去人生的错字。
在报表和车马之间,
把修辞削成铅笔,
短得像一句,
不敢写完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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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在旧课本,
她摸到硬化的墨迹,
像一道结痂的箭伤。
突然想再射一次。
她冲动着。
却发现弓弦,
早已被尘嚣,
拧成晾衣绳。
-
现在她写下这些字,
像在博物馆修复,
自己的化石。
每个标点都站成,
鞠躬的姿势。
月亮依然悬挂,
在够不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