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文章先前石漱秋已逐句读过，他点开后直奔评论区，只见热评第一条俨然便是：
“是什么让你打开了时间排序？”
石漱秋微微皱眉，对这条评论不明所以，往下看去，第二条是之前的高赞评论，上面写着：
“感谢王老师正义发声，我就觉得王子虚在炒作，我室友还在吹《石中火》写得好，现在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说她是缺乏审美的文盲了。”
这条热评下方，高亮的回复是：
“现在谁是文盲？”
“是的，总有些人不懂装懂，自视甚高，实则毫无审美……说的就是你！真为你室友感到难过，明明审美很好，还要被文盲倒反天罡指责缺乏审美。”
第三条评论也是文章刚发出来时的高赞评论：
“恕我直言，《石中火》就是畸形的市场、畸形的读者、畸形的体制下诞生的畸形怪胎，一群阅读低能的草头老百姓把一个同样跟美绝缘的人奉为草根领袖，推出一本刻意迎合主旋律的丑陋作品。要我说王忠兴说得太轻了，这本书怎么骂都不为过。”
这条评论下面有一千四百多条回复，石漱秋点开一看，清一色全都是：
“锡耶纳确实挺畸形的。”
石漱秋终于明白刚才看到的第一条评论是什么意思了，他赶紧点开“评论按照时间排序”，翻看最新的评论。
“考古打卡。”
“吃回旋镖了吧？”
“现在呢？出来说话啊？”
“文章最好别删，删了也没用，我已经帮你截图留证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再往底下划，除了观光团和考古打卡，时不时出现一些有内容的长评：
“看来这本书不是配不上华衮荣褒，而是不配领‘你们的’华衮荣褒。你们的玩法实在玩不起，所以不跟你们玩了。是非自有公论。”
“华衮荣褒？你说翡仕吗？现在国际大奖的大袍子穿得多舒服，谁稀罕你们的小破棉袄啊？”
“原来王子虚善于钻营啊，请问锡耶纳奖也是钻营出来的吗？好牛逼的技能啊想学。”
“这篇文章写得很好，通篇都符合事实，唯一一个问题是主语搞错了。《善于钻营的平庸者》，说的是你自己才对。”
“就因为没有拿一个小破奖，一群‘作家’群起而攻之，吓得我以为犯天条了。现在人家得奖了，怎么没见你们出来说话？哑巴了？”
“你说得对，文学是严肃的事业，容不下钻营炒作，这句话我同意。现在我严肃地问你：你写这篇文章收了多少钱？”
在差评如潮中，帮王忠兴说话的，只有那么一两条：
“我说句公道话，看走眼很正常，谁也不是神仙，没必要这样网暴一个书评人吧？”
这条评论点赞没多少，倒是底下的回复点赞过千了：
“公道话？《石中火》落选被全网骂的时候，你的公道话在哪里？怎么没见你跳出来说公道话？”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真相帝：
“这个王忠兴是石同河的嫡系，上次《石中火》研讨会就有他，骂得最带劲，这篇文章也是想落井下石，谁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下面回复：“是的，文学圈子就是这种沆瀣一气的烂货太多了，才越来越小众，越来越没人跟他们玩。”
石漱秋颤抖着手指，点击这条评论右上角的三个点，再点击“举报这条评论”。
接着弹出一个画面，要求说明举报缘由并出示证据。石漱秋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关闭了页面。
除了王忠兴，凡是在翡仕颁奖后，参与围攻过王子虚的作者，全都遭到了波及：孔怀芳、周四维、柳映荷、陈草木……甚至包括翡仕评委吕轻侯。
石漱秋跟周四维、柳映荷等人吃过饭，他们写文章支持自己时，他还一个个聊天打过招呼，现在碰上这档子事，他感到尴尬不已。
他点开柳映荷的私信，想给她发条提醒的短信，结果发现她的微博开了私信限制，再点开主页，就发现所有内容都清空了。
石漱秋顿时更尴尬了。
……最后，他决定不看了，退回到自己的主页。此时他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柳映荷肯定是被私信问候了才会关闭私信，那么，自己的账号，有没有遭殃？
为了保持亲民的形象，他的私信一直对所有人开放，累了就打开看看，随便挑两条顺眼的回，后台消息一直是999+。
石漱秋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就像一个抓蟑螂的人，不移开桌子，永远不知道蟑螂在不在那里。他告诉自己：就看一眼，如果情况不对，就马上关掉。
他点开私信，然后迅速关闭屏幕。就这一开一关的两秒钟，动态视觉已瞥到一条私信。
只一眼，便已对他的心灵造成伤害：
“呵呵，天赋怪？背景怪吧……”
石漱秋愤怒地站起身，心中怒斥道：
“暴民！一群暴民！”
“张口就是别人都是靠关系、靠背景，完全看不到别人努力奋斗得有多辛苦！”
“靠背景怎么了？你没有爹吗？谁出生是孤家寡人完全没背景的？孤儿院出生都还有国家当背景呢！”
“你以为我想靠背景吗？我压力也很大的好不好？无论怎么优秀都是应该的，稍微出一点错就被人拿着放大镜找问题！”
“这就是一群loser，自己生活不如意，就喜欢看大人物倒霉，恨不得把所有权威都拉下马，一点理性精神都没有！”
在心里狠狠地发泄完，石漱秋意识到，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
民意的火焰刚刚点燃，很快就会烧光一切递上来的柴薪，而自己就站在弹药库中心，迟早被崩飞。
石漱秋快步走到会议室门前，钱坤的秘书快步迎了上来。
“石老师，怎么了？”秘书问道。
“我要见钱坤。”
“钱总在开会呢，现在不能进去。”
几天前，眼前这人还一脸崇拜地望着自己，“石老师石老师”的叫个不停。现在却像根收费杆一样挡在面前。
“我现在真的很急，”石漱秋用几乎央求的语气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你麻烦给钱总递个话行吗？我就耽误他一分钟就行，可以吗？”
秘书望着他，迟疑地点点头，转身进去了，开门的一刹，石漱秋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最紧要是保住我们奖项的声誉……”
石漱秋抱着头，在门外椅子上坐了不知多久，会议室门开了，秘书走到他身边，弯腰说：
“钱总这个会可能开到下午，中午一边吃饭一边开，可能没时间见您了，要不要改天约个时间？”
石漱秋苦笑着表示不用了。说罢，他便颓然起身，像个落魄的战争英雄一般离开，狡兔死，走狗烹。
石漱秋知道钱坤不是没时间，他只是不想见他。他心中充满了被遗弃的悲伤。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想起赵词来。
不知为何，他就是有种信任：自己面对的困境，赵词一定有办法。就算无法解决，也一定能缓解。
他拨通了赵词的电话，铃声一声未响便已挂断，他心想，自己肯定是被拉黑了。走在东海的街道上，石漱秋感到自己被全世界抛弃。
石漱秋品尝着人生中的至暗时刻，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打开一看，屏幕上显示着“路超远”三个字。
“喂……路主任？”
“漱秋，这两天麻烦抽空来东海文协一趟。”对话对面说。
“什、什么事？”石漱秋有些措手不及。
电话那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来了再说。”
……
实际上，赵词并没有拉黑石漱秋。自从上次和黑犬一面后，她已经闭关三天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后，没有开灯，坐在床上，把黑犬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半夜，月光悄悄摸上她的脚背也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