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虚挟获奖之势而归,若是听说了自己不在时,有一帮“反王子虚阵营”蠢蠢欲动,肯定要动手打击报复,到时候他崔贤首当其冲,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紧接着,崔贤又想到刚才门口台阶上,刘主席看向他那奇怪的眼神——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到这些了吗?难道他已经把自己划成“反王子虚阵营”的首害了吗?
所以,他要跟自己划清界限?
想到这里,又一阵晕眩直击崔贤的大脑,他几乎要站不稳。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进了会议室,主席团众人已经端端正正坐在自己位子上了,想来都已经听到了消息。
“崔贤来了,快坐吧。”林峰招呼道,“把大家召集过来,是有紧急情况,今天上午,我们的王子虚同志,刚刚获得了锡耶纳国际文学奖……”
他话音未落,会议室内,忽然响起了雷霆般的掌声。
密密麻麻的掌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林峰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其中。
崔贤透过纷乱的手掌,看到吴主任、田主席、孙主任……都用力拍手,脸涨得通红,仿佛鼓掌越是用力,就越是代表忠于集体,和王子虚关系就越好。
他当即产生了一丝明悟,迎着阳光,加入了这场盛大鼓掌,手臂挥舞刚健有力,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是首个获得!该奖项的!华语作家!”
林峰用尽全力,以压过雷霆般的音量,努力把话讲完。
良久,掌声才终于停歇。
“这次开会,是想组成一个临时的‘锡耶纳获奖工作小组’,大家群策群力,集思广益,争取抢在省、东海市两级有动作之前,把姿态做出来……吴主任,你讲。”
吴主任放下高举的手,开口道:“我提议,要以文协的名义,发一封贺信,措辞要隆重,盖章后,走公文渠道送达王副主席。”
“这个提议很好。”林峰点头,“小闻记录一下,会上提到的建议,都要一条条记好,会后形成材料。”
田主席又举起了手。
“我提议,安排我们文协的公众号、网站,发一封集体祝贺稿,配上王副主席的大幅照片,抢占流量高地。”
“这个提议很好……孙主任请讲。”
“我建议给王子虚打一通电话祝贺,慰问一下。”孙主任说,“级别越高越好,最好由林主席亲自来打。”
一时间,会上气氛十分热烈,各种好建议层出不穷。
“我建议,向市委宣传部做书面报告,讲清楚奖项分量,讲清楚对我们西河的意义,让市领导知道我们西河出了个大才。”
“我建议,向市政府提交一个建议,召开一场新闻通气会,让新闻办主导,我们负责提供材料,把这件事形成一个官方口径。”
“我建议,直接就争取让市领导接见王子虚,让王副主席感受到组织温暖。”
林峰点头,道:“这些提议都很好,最后这个提议非常好。沈书记一直都很重视西河的文化事业,之前他就很欣赏王子虚。我们要积极促成这次会见,沈书记也会高兴。”
崔贤很心急,这是最后的表忠心机会,如果想挽回自己在林、王二人那里的形象分,就要迅速想个有用的点子,至少要表现得积极一点。
忽然,他福至心灵,开口道:
“我建议,我们举办一个《石中火》的专题研讨会吧?”
会上众人忽然安静了。
崔贤察觉到了异常,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们可以请省内作家、评论家、学者来西河开研讨会,我们文协出场地出钱,系统性地研究一下《石中火》,探讨它为什么能得奖,给我们其他作家起了什么榜样作用……”
林峰挥了挥手,示意理解,但没有像之前那样肯定,而是望向其他人,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不妥。”吴主任冲着崔贤说,“之前《石中火》已经开过一场研讨会了,你忘了?石同河先生都参加了。”
崔贤一凛,才想起来这件事。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刚才会一瞬间安静下来了。
正是因为那场研讨会,王子虚才在公众视角下崭露头角,只不过是以一个并不光彩的形象登场——文学刺客,背刺文坛老前辈。
吴主任说:“当然,那一次的研讨会,得出的结论并不好,甚至可以说,一定程度上否定了《石中火》。”
梅主席说:“那不正说明,他们看走了眼吗?”
众人轻笑起来,会间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点。
“我私下说句话,这是我们内部讨论,大家不外传哈,”田主席说,“当时那场研讨会,是要给《石中火》冲翡仕文学奖造势。而大家都知道,翡仕文学奖的首奖得主是谁?”
他左右看了一眼,不需要他说破,众人早已心领神会。
“是石漱秋,石同河先生的爱子。”田主席还是把话说完,“所以那场研讨会为什么开成那样,大家心里应该有数吧?”
林峰摇头,沉默不语。
其实不需要田主席来点破,大家坐在文坛里,早都知道石漱秋那层关系,怎么会不知道田主席说的这些话?
只是他感到很心凉的是:这些事实早就摆在那里,却从来没人提过,所有人对其视而不见,就好像房间里的大象。
直到今天,王子虚拿了锡耶纳,大家仿佛一夜之间从盲人变得心明眼亮,纷纷认出了那只大象,指着它兴奋地说,嘿,你看,有大象!
梅主席说道:“虽然如此,但我觉得,现在还是不宜开研讨会——如果我们重谈《石中火》,给之前那场的结论翻案,那就等于宣布,石同河那场开错了,那套结论不成立。
“文学圈不是学术圈,学术圈推翻结论是进步,文学圈推翻结论是结仇。石老先生在文坛耕耘几十年,徒子徒孙遍天下,如果他下面的人都记上仇,我们西河文协一个地方组织,可扛不起这个。
“就算我们主动揽了这事,又能请到谁来参加?人家来了就等于跟石同河过不去,地位高的谁会犯这个忌讳过来?敢不给他面子的,咖位又不够,我们犯不着去请。
“不开会还没人注意,如果开一场研讨会,最后没人捧场,那等于我们西河文协自己把自己架到台上晾着,也太难看了。”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赞同。吴主任说:“梅主席说得对,这个研讨会,宁可不办,不能办砸。”
崔贤的提议被否了,心中有点气馁。
但他紧接着反应过来:我干嘛气馁?我只是要做个姿态,只要姿势积极、态度端正,建议能不能通过,关我什么事?
想到这一层,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随即他就开口,自己说了出来:
“我们直接请石同河老先生来参加,不行吗?”
这话一出,席间又尽皆沉默了。
……
西河文协召开紧急会议时,东海文协的会议,刚刚进入尾声。
“……最后一个议题,青年作家扶持的最终名单。”
路超远在主席台上说完这句话,众人迅速把材料翻到对应议题。
“今年的最终名单已经定下来了,我们推的庄蝶、梦心、石漱秋,三位作家,都上了最终名单……”
路超远扫了一眼,看到名单上一行字:
“西河文协推荐的人选——王子虚。”
他轻轻一笑,接着道:
“名单既然这么定了,我们尊重集体决定。但扶持计划的资源怎么分配,活动怎么安排,重点向哪个方向倾斜,这个我们东海文协有统筹权。
“我还是那个意见,优先保障我们的作者,其他的作者,尤其是西河推荐的,这种有争议的,我们要谨慎分配资源。后期创联部要重视一下,持续跟进,及时汇报。”
路超远关上材料,说:“对了,最后我还顺便说个事,大家把材料翻到最后,这是公众号上面马上要登的东海作家风采,群众很重视,大家都审阅一下,提一提意见。”
底下纷纷响起翻页声。
过了一阵子,底下有人忽然举手:
“路主任,这个对王子虚的评语,是不是写得有点……有点苛刻?”
“哪里?”
路超远说着看到那一行,只见王子虚的头像下面写着一行字:
【作品市场反响较好,长期艺术价值有待观察,建议后续关注其持续性。】
发言的人欠了欠身子,问道:“王子虚的粉丝还是比较多的,这么写会不会……引起不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