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年我在翡仕颁奖典礼上发言的珍贵录像,因为某些原因一度失传,全网几乎找不到资源。感谢这位博主多方搜寻,才让这段录像重见天日。请大家珍惜这次观看机会。”
经常刷视频网站的朋友都知道,这段配文是视频评论区的定型文,一般出现在恶搞类二创视频下方。
比如有人通过剪辑技术,让希特勒大唱《粉红的回忆》,底下就会出现类似评论:
“这是二战时德军阵营为了提振士气日常K歌的珍贵录像,因为苏联进攻柏林而失传……感谢up主多方搜寻修复,终于让它重见天日……”
诸如此类。
懂梗的会心一笑就过去了,而且因为说话的人是金镇岳,给人一种和世界冠军上同一个厕所的亲切感,与有荣焉。
但不是每个人都懂梗。
“什么意思?”路超远握着手机,盯着会议室里的人,“谁能告诉我,金老这是什么意思?”
经历了兵荒马乱的一天后,路超远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一看手机,天塌了。
金镇岳那条转发微博阅读量破百万,已经上了热搜榜。路超远当即召集人马,一到单位就开起了会。
“昨天我就批评了我们单位的同志们缺乏政治站位,没想到马上又出了这种事!昨天晚上你们刷到金老这条微博没?刷到了怎么不汇报呢?现在已经发酵了,给我们文协造成了多么被动的局面?”
底下的人们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有个年轻干事举手说:
“路主任,我觉得金老他这就是开了个小玩笑,他这人一向挺潮的……”
“开玩笑?这是开玩笑的事吗?这玩笑能乱开吗?”路超远顿时气急败坏。
他指着手机上的微博,逐字逐句翻译:
“‘因为某些原因’,不就是说翡仕和我们文协压了消息吗?‘让这段录像重见天日’,是不是暗贬文坛有黑暗,黑得不见天日?‘请大家珍惜观看机会’,是不是暗示这视频还要被压下去?”
路超远把手机拍到桌上,怒斥道:“这种话能随便说吗?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能拿来开玩笑吗?”
路超远说完,发现底下的人都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他才突然意识到,发微博的不是文协员工,而是金镇岳。
对于金镇岳来说,这种话还真就是可以随便说。
他被气糊涂了。他不明白,当初翡仕要做宣传,发言被剪这事,他是专门知会过金镇岳的。
他当时给的解释,是考虑到视频的节奏和传播性,要稍微剪辑一下金老的发言,尤其是点评《石中火》这一段。
金老当时也没说什么,他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事后突然来这么一下,就有点背刺的感觉了,而且一刀扎中要害。
《石中火》落选了翡仕,却评上了锡耶纳,这再正常不过了。每个评委都有自己的审美追求,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顶多被极端观众骂两句眼光不行,绝对谈不上原则性问题。
但把金镇岳大赞《石中火》的点评给一刀剪掉了,这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往小了说,是打压选手,往大了说,是恶意引导舆论,有操纵奖项之嫌疑。
特别是金镇岳这段微博,细看句句都像是阴阳怪气,像是有难言之隐,简直像被官方逼迫着不公开发言。
开玩笑,谁敢逼他了?他当时要是表达不满,肯定不敢给他发言剪这么大一刀啊!
不巧的是,他转发视频的节点,王子虚的流量、话题度,还有民众对其的同情心理,都达到了高峰。接下来,无论翡仕官方给出什么解释,民众都不会相信了。
民众怎么想还不重要,最关键的问题是,金镇岳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对翡仕剪他发言不满,还是对翡仕本身某些领导、某些评委有意见,想借机敲打一下?
“路主任,”底下有个人发言道,“我们是不是发条贺信,对锡耶纳这事也跟进一下,做一点报道?一直不闻不问,也太显眼了。”
路超远沉默了。
发言的是副主任顾伟,他脸膛白净,说话斯斯文文,昨天也提过一次这建议,被路超远当场否了。
今日老话重提,路超远不由得又多思考了一阵子。
昨天他对王子虚,定下了不认错、不评价、不提及的三不原则,那时他寄希望于民众热情自然消退,没料到金镇岳会突然添这么一把火。
现在,舆论的矛头已经指向翡仕了,如果真把翡仕“打压选手、操纵比赛”的事情坐实了,对这个奖的口碑将是毁灭性的。
翡仕是路超远担任文协主任以来,长期耕耘的成果,可以说是他一手培养的最大政绩。若是翡仕的公信力塌了,他的仕途也会连带着一起塌掉。
保翡仕就是保仕途。想要保住翡仕,就绝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不行,原则我昨天已经说了,无论发生什么,原则是不能变的。”路超远敲着桌子,语气严厉,“所有对外窗口,一律不能提王子虚的名字。还有,等他回来了,让他来文协一趟。”
因为没什么应对措施,这场会没开多久便结束了。回到办公室,路超远发现了一个未接来电,是吕轻侯的。
他拨了回去。
“喂,吕老师?”
“哎,路主任,可算接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我找您有事儿啊!”
吕轻侯是这一届翡仕的首席评委,选拔入围作品时全程直播,他是5位评委中最坚定的反《石中火》派。
这次《石中火》拿了锡耶纳,他想必遭受了最大的炮火,不比路超远的焦头烂额程度差。
想到这一节,路超远马上镇定下来,安抚道:
“吕老师您别急,慢慢说,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我肯定帮您。”
吕轻侯道:“您能不能以东海文协的名义,出一份声明啊?”
“声明?”路超远见对方张开就是这个,有点讶异。
“对,这个这个,声明的内容大概是,告诉我们广大民众,文学审美有偏好很正常,不能说明文学水平不行。”
路超远听完,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吕老师,是因为翡仕评委的事,对吧?”
“是啊!”对面的吕轻侯长叹一口气,“你说这事闹的,谁知道王子虚能拿个锡耶纳文学奖?好多人看到这个,就跳出来批评我、指责我,说我当初看走了眼,我说我这个又不是鉴宝,文学审美不同嘛!”
路超远站起身,点头附和:“对对。每个文学家都有自己的偏好,可能王子虚恰好就是迎合上了国外审美。”
吕轻侯又说:“这个完全跟水平没有关系嘛!你说是不是?……对了,你们这个声明能不能快点出?向民众传递正确的文学观,这是你们的责任……”
路超远打住了他的话头,道:“吕老师,不是我不想帮,我们文协是服务作家的,不是媒体,我们的传播效力也有限,不会说我们发篇声明就一锤定音了。”
吕轻侯急了:“话不能这么说啊路主任,除了文协,文坛还有谁能一锤定音?”
路超远说:“吕老师,现在不是以前了,大家只有报纸可以看。资讯时代,谁声音大谁说话管用。这事您应该找翡仕啊,钱坤的电话你有吗?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