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主席雅各布·皮科洛米尼把奖杯放在王子虚手里,黄铜质的奖杯沉甸甸的。
他将奖杯举起,向观众席轻鞠一躬,在掌声中抬起头来,迎着全场目光,忽然感到巨大压力。
身旁的雅各布将手放在他肩上,用力捏了捏,脸上带着笑容。
屏幕前,路超远指着画面问道:“颁奖的这个是谁?”
“雅各布·皮科洛米尼,意大利活化石级作家,常年是诺贝尔文学奖热门候选。”旁边有人答道,“我读研时研究过他的作品。”
又有一人搭腔道:“皮科洛米尼,这个姓氏有点耳熟啊?”
“是的,皮科洛米尼是意大利的显赫家族,他本人是教皇庇护二世、庇护三世的直系后代。”答话的人说。
“他的个人经历也很传奇,他小时候跟父母去北海道研究阿伊努人,结果二战爆发,他全家被扔进日本集中营了,直到二战结束才放回去……”
路超远打断他的话道:“这种级别的场合,王子虚的获奖感言,应该不至于说翡仕奖的事吧?”
身旁众人沉默了。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王子虚听着耳返里传来的声音,将奖杯放到演讲上,在一片掌声中,站到话筒前。
“谢谢。感谢尊敬的主席先生、各位评委、各位来宾。能够站在这里是我的荣幸。
“初听到获奖消息时,我十分惊讶。《石中火》是我第一部长篇作品。第一部作品便能获得如此有分量的奖项,让我不知如何面对。
“直到昨天,我和译者陆明先生一同参观了锡耶纳这座古城,心中的躁动才慢慢平息下来。
“锡耶纳是座历史底蕴深厚的城市,古罗马的荣光、文艺复兴的辉煌,凝聚成满城的拱券穹顶、扶壁石墙,也潜藏在锡耶纳人骄傲的性格中。
“漫步在这里,就如同浏览一个长达千年的故事,如同与一个古老的文明对话。
“我的作品《石中火》,也是一个文明的故事。一群人,两个家族,陪着这个同样古老的文明浴火重生,挣扎前行。
“能够得到这座奖项的眷顾,我相信荣誉不止属于我一个人,也是属于我故事中的那个文明,她本身光彩夺目,蕴含着巨大的内能。
“我只是恰好捕捉到那个充满张力的历史节点,尽可能地将它的故事讲述出来。”
听到这里,宁春宴和陈青萝相视一笑。
王子虚还是那个王子虚,谦虚谨慎,有时候谦虚过头了。
在这种场合这样说,不知道台下听众作何感想,又不知道国内媒体会如何编排?
王子虚接着道:“实际上,《石中火》在问世之初,就引起了诸多争议,多次被国内主流文学圈拒之门外。”
话音刚落,听直播的石漱秋就感到心头一紧。
“我曾向上天祈祷,不要让这部作品被埋没。这时,锡耶纳文学奖回应了我,《石中火》才得以拥有一席之地。
“当我漫步在锡耶纳的城垣和教堂之间时,我想到,也许回应我的不止是一个奖项,更是一座城市,一个同样古老的文明。
“这个截然不同的文明,回应了我书里那个文明,就像两千年前罗马和汉朝的惺惺相惜。
“是的,在两千年前,锡耶纳刚刚建城之时,这片土地属于罗马,而我的祖国正值汉朝。
“彼时,汉朝和罗马对彼此不吝溢美之词,在历史记录里,一个称对方立君以贤、平正文明,一个赞对方富庶丰饶、公正和平。
“两个伟大的文明,语言不通,族裔不同,政体不同,相隔万里,却对对方寄托自己美好的想象,尝试建立联系。
“两千年后,两个文明跨越语言、族裔、意识形态,再次遥遥伸出理解的双手,相互握在一起,这也许是潜藏在血脉中的感召。这种感召,存在于世界上每个人类的血脉中。
“我相信,我站在这里的意义,不仅是表彰这个人的叙事技巧,更重要的是两个文明、两种语言、两个族裔之间的相互理解。
“‘理解’恰恰是这个时代比金子更珍贵的事。”
王子虚顿了顿,接着道:“刚才说到……”
同声传译结束,掌声陆续响起,最终汇聚成一场暴雨般的轰鸣,打断了王子虚的话,他不得不停下微笑,等待掌声结束。
屏幕前,陈望河啧啧称奇,道:“看看,旁边那颁奖的老先生笑的,褶子都出了一脸。”
“人家是锡耶纳本土贵族,能不高兴吗?”赵沛霖说,“只有中国人才能找到这种角度夸,‘古文明的相互理解’,啧啧,搁我我也被哄成胚胎。”
食堂里,许知微忍不住道:“王子虚的情商有这么高?平时怎么没发现?”
“大概是因为你没资格让他使用情商吧。”旁边的无罪诗人忽然说话,吓了许知微一跳。
许多学生们纷纷侧目过来看向这边。
许知微从未和杜可竹有过多交集,此时被揶揄一番,竟无力回击,只是怔怔望向她,愣在当场。
路超远站在值班室,表情凝重。
“难以置信。”路超远说,“他还真敢说。”
“都拔高到两个文明的高度了……”
旁边有人出声,似乎打算再讥讽两句,但找不到角度,以至接下来的话卡在牙床里,再也吐不出来。
“关键看现场的反响,好像他们还……还真买账?”另外一个人道。
值班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想法各异。
但每个人心中的震惊都一样:王子虚竟然敢这样说。
为什么他敢这样说,为什么他们潜意识中觉得不该这样说……这些问题,他们尚且没有想清楚。
掌声结束了,王子虚继续说道:
“刚才说到,《石中火》诞生之初,遭受了很多磨难,几近夭折。
“因为我的新人身份,很难争取到杂志的刊载机会,而获得刊载后,又引起了极大争议。
“实际上,在一周前,我的作品还饱受国内主流文学圈批评攻讦,不受一部分同侪欢迎。
“我能够坚持下来,要感谢许多人。
“首先是宁春宴和陈青萝,她们是我的朋友,如果没有她们的支持,我可能在初次被拒稿时就放弃了;
“我还要感谢西河文协的林峰与《获得》编辑部。在这本书遭受的攻击最猛烈时,他们坚定地站在了我背后,为我遮挡了许多风雨。
“当然,我必须感谢安幼南和陈远,是他们把这本书推荐给了欧洲出版界;我必须感谢陆明,是他将这本书介绍给了欧洲读者……”
王子虚提到安幼南名字是,这姑娘发出一声尖叫,原地蹦脚跳了几下,然后在黑犬震惊的目光中,捂着脸蹲下来。
赵词干巴巴地看着演讲台上的王子虚,脸色苍白,已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而在此时的西河文协会议室内,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人们齐齐望向林峰,把无限的热忱和尊重,献给这位敬爱的主席。
人们不止敬他的名字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登上国际舞台,并且以雄辩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领导能力,今后一定在仕途上春风得意……
人们更敬他的高瞻远瞩,敬他敢于把全部身家赌在一个人身上,更重要的是,他还赌对了。
相反,在东海文协的值班室,则弥漫着如丧考妣的氛围——主要是从路超远身上泄露出来的。
这位路主任毫无征兆地爆发了,愤怒地踢了一脚身旁沙发,怒道:
“这个王子虚在乱讲什么?这不是坐实了外面自媒体那些胡编乱造?说什么被主流文学圈攻击,他自己不怕丢脸吗?”
坐在沙发上的人浑身一震,却一声不吭,整个值班室内保持着尴尬的沉默。
王子虚丢不丢脸不知道,但东海文协丢脸一定是板上钉钉的事。
更要命的是,要是有人把王子虚话里的“主流文学圈”解读得更深一点,东海文协肯定跑不了干系,以后一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父亲。”王子虚说,“他是《石中火》这本书的创作原点。”
宁春宴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