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一个应届毕业生,刚考进来,哪里见过这阵仗?委屈得眼眶都红了,站在那里缩成一团。
刚上班时,众领导们就都去开会了,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刷手机,乐得清闲。
他早就刷到王子虚得奖的消息了,还花了两个多小时吃瓜,但从来没想过要向上汇报——这么大的新闻,都不需要汇报,领导自己肯定也能刷到。
而且,王子虚得奖,和东海文协有什么关系?
开会也邀请了是他自己不来;他的扶持也是西河那边报上去的跟东海没关系;王子虚又不是第一天写书,偌大的文协,他拢共就来过一次,还是摊上事了才来的。
整个文协没几个人跟他说过话,他在东海文协的存在感十分透明,不用力想都找不到二者之间的关系。
所以他实在想不到冲进会议室向领导汇报的理由。给自己找那个麻烦干什么?
小陈不想找麻烦,但麻烦找上了他。
马主任回办公室后,跟小陈聊了两句,小陈把这件事当谈资说出来了。
谁知道,马主任听后,当即面如土色,拽着他就朝路主任办公室狂奔而来。
马主任汗如雨下,对着路主任解释:“小陈还年轻,缺乏警觉性,没有把这件事上升到政治的高度,我……我批评过他了。”
路超远说:“这岂止是缺乏警觉性?这是缺乏政治站位!还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没有把自己当成东海文协的一份子!”
马主任连连点头称是,还偷偷拍了小陈一巴掌,后者也连忙道歉称力行改正,绝不再犯。
路超远脾气稍微下去一点,说道:“算了,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么大个文协,一个有政治站位的都没有。现在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马主任低头道:“我觉得,应该叫停公众号那篇文章的发布,稍微修改一下,把王子虚的照片放在开头,哦对,还要紧急收回会议材料。”
路超远快步起身,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刚才那篇公众号文章发布没有?就是刚才上会那篇?……发布了?这么快?赶紧撤回!什么?为什么不能撤回?”
电话那头说:“路主任,是这样的,前几个月上头发布了一个文件,要求所有官方新媒体账号纳入政务新媒体管理体系,进行集中管理。
“我们的账号目前是交给宣传部下面的新闻中心进行管理,我们要发布、撤回、修改,都要打报告。”
路超远一愣,说:“那赶紧打报告撤回。”
“好的。”电话对面说。
“要多久?”
“根据以往经验,可能得两天吧。”
“这是搞什么鬼?”路超远震怒,“两天还撤个鸡毛啊!我要的是马上撤回!”
路超远很罕见地爆了粗口,电话对面只惶恐地说着尽力争取,便挂了电话。
路超远又拨通了一个电话,接起电话便道:
“喂?通知办公室全体,手头上的工作先放一放,紧急去把刚才上会的材料全都回收回来。”
“怎么收?一个人一个人收,对着签到表收,全部五十份材料,一个一个对,一份都不能少!”
挂完电话,路超远好似打过一场硬仗,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
马主任小心翼翼道:“路主任,我在想,是不是象征性的,给王子虚补一点资源?”
路超远望向他:“什么资源?我们的各种安排都是过了会的,已经定了,怎么再给他补,以什么名义?”
马主任道:“比如给他个名誉副主席?”
“那成何体统?”路超远道,“他这么轻松混上一个副主席,其他副主席怎么想?”
“那……”马主任想了想,说,“我们可以给他发个祝贺通稿,办个庆功宴……您看怎么样?”
路超远坐在沙发里,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路超远说,“我问你,你说的这什么庆功宴、贺信,是办给谁看?”
“给王子虚看?”马主任道。
路超远冷笑一声。
“王子虚看什么?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他看不到吗?”路超远说,“是办给记者看,给公众看。”
马主任点点头,没说话。
“记者和公众看个姿态,有什么意义?”路超远说,“既不能把这事做成我们文协的功绩,又不能转移媒体和公众的目光,反而还送上去给人添热度。”
马主任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我们不揽功劳,也不背锅,不发声,不沾边,让时间说明一切。”
马主任道:“那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要做。”路超远说,“发个内部通知,对于王子虚得奖这件事,从今天起,东海文协全体,对外一律不评论、不回应、不解释。任何人,不得发表任何关于此事的个人看法。”
马主任还愣着,路超远提醒道:
“记下来,待会儿所有人通知到位。对了,我还强调一点,特别是过去跟王子虚打过交道,有过评价的同志,更要管住自己。”
说完,路超远最后补充了一句:“这个热度就是一阵风,很快就过去了,但我们文协会一直存在,你们要放平心态。”
……
石漱秋下播,连妆都没卸,便匆匆赶向钱坤办公室。秘书告知他钱坤在开会,他便赶向会议室,却被人拦在门外。
他坐在门口,等钱坤散会,焦虑地刷着手机,打开所有页面,无数张口,都在向他重复一个事实:王子虚得奖了。
打开微博,开屏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图看懂世界文学奖金字塔:锡耶纳就在这一层》。
打开公众号,映入眼帘的是:《他落选了国内奖项,却拿下国际大奖》。
打开网页,打眼便是:《华语文学等了七十年:锡耶纳奖首落中国》。
连忙把这些都划走,后台又推送一条热点:《“权威奖项”的含金量,被国际大奖照出原形》。
尤其是最后一篇,他看到标题都不敢点下去,太吓人了。
让他稍微宽慰一点的是,最惨的不是他。
翡仕颁奖典礼次日,王忠兴的一篇《王子虚——善于钻营的平庸者,无法撑起华衮与荣褒》强势登顶微博。
而今天,形势逆转,他的微博下方,此时挤满了观光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