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超远眯眼看去,说话的人是研究室新任副主任小彭,年龄比较年轻。
他记得,此人比较欣赏王子虚,朋友圈里还分享了不少《石中火》里的句子。
想到这里,路超远微微一笑,道:“你说王子虚的‘粉丝’可能不满,这个‘粉丝’,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哄堂大笑。
小彭红着脸,说:“路主任,我不是……我是觉得这么写有点……”
路超远收了笑容,道:“我和你的意见不同,我觉得,这个评价恰如其分。
“‘作品市场反响较好’这是客观事实,‘长期艺术价值有待观察’翡仕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先前石同河先生主持的研讨会也是这个结论,哪一句话不对?”
见众人沉默,路超远接着说道:“我注意到部分同志可能认为,我们的公众号文章是大文宣,是给作家唱赞歌。”
“不是这样的。”
“我们的内容既是对下,对公众;也是对上,代表我们文协的态度和研究成果。”
“所以,我们的评语要公正、客观,要经得起推敲,不是写表扬稿,是要对组织负责的。”
“这条评语,看似简单,实际上收集了各类研讨会、学术评论的成果,每一个字都是字斟句酌过。”
“所以我的意见是,不改,一字不改。”
小彭的脸涨得更红了。
路超远嘴上说,公众号文章不是给作家唱赞歌,但是这文章里面,除了王子虚,哪个作家不是唱赞歌?
石漱秋的评语可是【青年文学重要代表,传承与创新兼备。作品兼具历史纵深与时代温度,语言纯正,气象开阔,为当代文坛注入清新而厚重的力量】啊!
其他作家都是夸,到了王子虚这儿一句不痛不痒的“有待观察”,连最毫无文学素养的读者,都能看出其中的落差,哪里客观了?
底下又有人举手,路超远点了名。
“路主任,我觉得,石漱秋同志这里的评语,第一句是不是稍微改改?‘青年文学重要代表’程度有点轻了,这年头,谁都说自己是代表,没有体现出石漱秋的特殊性。”
路超远饶有兴趣地低头看去,问道:“你觉得改成什么好?”
“我觉得改成‘当代青年文学之翘楚’比较好。”底下那人说。
“当代青年文学之翘楚……”
路超远咂摸着这句话,低声默念了好几遍,接着抬起头。
“其他人有什么意见吗?”
底下又有人举手,发言道:“‘翘楚’这个词近年来被滥用了,用在这里有点轻佻,个人认为改成‘我省重点培养的青年作家’比较好。”
另外那人反驳道:“说‘我省重点培养’,是不是只强调了组织的重视,没有彰显他个人的才华?这一点要再斟酌一下。”
路超远低着头看材料,挥了挥手,示意下面的人别吵。
他反复斟酌这两句话良久。除了轻微的呼吸声,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岑寂。
虽然机主很快挂断,但路超远还是愤怒地抬起头,看向会议室:
“谁的手机?谁的?”
没人应声。
路超远说:“我反复强调过会议纪律,开会时,手机要静音,收起来。你们是在耽误所有人时间。”
说完,他带着一点火气,又低头看材料,说道:
“‘翘楚’是略显轻佻,只谈‘我省重点培养’又有失偏颇,我建议,改成‘青年文学的标志性作家’,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望向会场,道:“同意这个改动的,举手。”
许多手臂如林般齐刷刷举起来。
“同意保留原版的举手。”
看完举手情况,他望向书记员,道:“那就改成‘青年文学的标志性作家’。其他人还有没有意见?”
没有停顿多久,路超远就道:“没有其他意见,就按照刚才的会议意见修改,改好,赶紧发布了,这篇文章早就该发了。”
“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书记员做好会议记录整理,尤其是集体表决事项,都要做好备注。散会。”
散会后,路超远刚回到自己办公室,没坐上几分钟,就看到创联部马主任带着一个小科员,满头大汗地敲门进来。
“路主任,出事了!”
听到“出事了”三个字时,路超远的心跳漏了三拍,差点背过气去。
缓了两秒,他才平复下来,问道:“什么事?”
“王子虚得奖了!”
听到这几个字,路超远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紧接着而来的便是愤怒:王子虚得奖算是个什么“出事”?
“马主任,你能不能够不要总是咋咋呼呼的?”路超远厉声道,“能不能沉稳一点?像点干部的样子?”
马主任自知失言,低声道:“对不起……刚才有点、有点着急。”
路超远这才问道:“王子虚得了什么奖?”
“锡耶纳文学奖。”
“哪个锡耶纳?”路超远整个身子一顿。
“就是欧洲的那个,锡耶纳国际文学奖。”
路超远“嚯”地站起身,眼珠子惊疑不定地转来转去。
“消息是上午七八点曝出来的,现在已经上了热搜,全网都知道了。”马主任说。
路超远用门外走廊都能清晰可闻的音量道: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现在才来汇报?!”
马主任更惶恐了:“上午在开会,没带手机,是小陈一个人守在办公室,他……他没有意识到这个事的重要性,我已经批评他了。”
旁边小陈连忙道:“我看领导都在开会,没、没敢打扰……”
路超远抬高音量:“本省作家拿了这种级别的文学奖,这么重要的事,哪怕我上天了,也得立刻汇报啊!这种消息没有立刻上报,是你们创联部的失职!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