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闺房内一个奴仆也没有。娘子像往常一样闭门不出。宫归艳破天荒没去逛窑子,此时捏着扇子,立在门前朝屋内窥了一下。窗户敞开,一袭淡紫的身躯柔软地趴在箱柜上,肩膀颤抖着,青丝缠绕在瘦弱的背上,显得那般无助,让人想去抱一抱哄一哄。
没错。
如今娘子大人她又多了一个即兴爱好,那就是爱抱着木箱发呆。
这个箱柜他是见过的。
说起来他可是当初迎娶妻子过门时,唯一被抬进来的嫁妆。箱子四四方方,除了几件压底的衣裳便再无他物。
眼下,娘子把一件件贴身衣物从箱子里拿了出来,很是虔诚地端详,放在鼻下闻着,动情地贴在心头。
和煦的阳光洒在娘子眼眸里,微有亮光闪烁。
她的眉宇拧着。
万般悲秋。
这一坐便是一日,一动也不动,神色寂寥,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此时的她整个人像是沉浸在回忆里,愁肠百结地借着衣裳缅怀故人。
可这些衣裳在宫归艳看来却熟悉得紧,更别说大小与尺寸,分明是为娘子量身而制。难不成这一针一线都出自她的姘头之手?这念头舞弄针线的男人算得上是奇葩。
宫归艳挺深沉地想了一遭,吩咐下人做些娘子平日里爱吃的,为其补补身子。一道令颁下来,府内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
你想想啊,一直不受宠的夫人,如今重新博得夫君喜爱,是多么感慨又惶恐的事情。一顿饭下来不仅贴身伺候的奴婢们很是忐忑不安,连带娘子也缚手缚脚,坐立不安。
看的宫归艳心里头又是一紧,只觉得罪恶不已,挽起袖子,执起象牙箸的手一顿,视线滑过糖醋排骨,冰糖栗子……
“原来娘子偏好甜食的喜好竟与我一样,为夫现在才晓得,不知算不算太晚。”宫归艳嘴边露了一丝笑容,自顾自地闲话家常。
“别说你了,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一道喃喃自语飘了出来。
宫归艳一时不免诧异地朝身旁望去,除了娘子再无他人,只见她左手撑着下巴,一双漂亮的杏眼微眯起,瞪着那一道道菜,右手拿箸戳着碗里沾了酱料的排骨,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有些委屈,欲哭出来的的表情。
“你若不爱吃了,下次便做别的。”
“喜欢,很喜欢。”
娘子低头,细细咀嚼。
那一日,这顿饭吃了许久。宫归艳不知道甜菜混着泪的滋味如何,可娘子却吃了很大一碗。
从那之后,她每次用膳时都要点它们,可大多吃一两口便不怎么吃了,就这么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些甜腻爽滑的菜,亦或是呆呆地看着自家的相公,很是贤良淑惠地夹给他食。
娘子,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接下来的日子,二人同吃,同寝。
就连习武,也是一人连,一人看。宫归艳从不晓得要避讳。
一到夜里,宫归艳就觉得娘子的手脚便是很冰凉,她也总是蜷缩在他的怀抱里,任由他抱着。
宫归艳并不是柳下惠,总会有情难自禁的时候,可怀中的人儿总是不太配合,不是抵抗得浑身发抖,就是来了月食。待他浅尝辄止愈发难耐之际,她便会耍赖地趴在肩头,轻声细语问:你有没有秘籍?你与鸣剑派的尊上这般亲密无间,可否教我一些他们的招式?
宫归艳气馁不已,闷笑不语,差点内伤。
凭心而论,就武痴这一点来说,娘子倒还没怎么变。
不过经怀中人这么一提点,他倒记起七日之约的事儿。奇怪的是,鸣剑派的老家伙们非但没来催,新尊上也一直没消息。约莫是新旧两股势力绞成一团,斗得不可开交。而宫归艳这一厢,当然是乐得逍遥自在。
如今他只要专心伺候自家娘子,到时候坐收渔翁之利也不错。
话虽这么说,可薛兄死了些时日,埋得也不远,这交情嘛,虽谈不上深,但也称兄道弟地唤了一场,于情于理还是得再去看看他,顺带拔个小草扫扫墓。
那一日,浮云如锦,风刮心肝直噗通,而宫归艳总记得探完坟便回府的他,原本是打算教教娘子一些新招式。却没料到,见到院内一只杏花出墙也出得甚好。
重逢
一个弱冠少年就这么站立在宫归艳的院内。身材极好,未束冠,穿的虽质朴,但面相却俊朗不凡。青丝垂在背上用紫色缎子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如远山般的眉斜入鬓角,一条青龙纹印盘踞在眉心位置,诡异又傲人,但他的明眸却出奇的温泽,一副无害的模样。
宫归艳自认这些年来,识人无数,所交朋友当中不乏俊朗之辈,可如此清辉如月的美少年却真真是少见。
宫归艳很惊讶,觉得如此好的相貌,不仅自己比不上,只怕连整个攸州也没人能及得上。
按道理,这等贵宾来府邸该好好接待一番。但如果说眼下这个貌比潘安的少年郎拉扯着女人,是宫归艳心心念着的娘子的话,又得另当别论了。
宫归艳顿住步子,捏紧折扇,不悦地眯起了眼睛,望着那一对在杏花树下扭捏的狗男女。
“今日,您必须得随我走。”一个大声传来,额上有青龙的少年,悲戚戚,眉目里隐有忧色。
娘子被他捉住了手,满脸不情愿,挣扎得很厉害。
这二人也不知道争执什么,热络之余又拉又扯,压根就没留意站在不远处的宫归艳,更不可能发现他愈来愈黑的脸,与拧巴巴的折扇。
不错,不错。
娘子果然是长进了……
光天化日之下,背着自家相公与旁人勾三搭四。
这莫名出现的少年是什么来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