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大事，”方秋山强撑着闷咳两声，“前几天咳太狠，肺病覆发，去医院挂了两天水，医生也说不是大事，已经好了。”
方秋山是个一辈子要强的老人，身体硬朗，不是身体实在撑不住，是不会去医院的。程应寒赶紧接了杯温水，把保温杯送到他手边。
“爸，您最近得少说话，”方叔叔数落着，“医生都说了，让你不能动气，你前几天为了小鹤气成那样，值得吗？他这脾气就是犟，也不服管，总在跟前气您。我过两天把秉麒带过来看您……”
方秋山强硬地打断他：“行了，少说两句能死吗？”
“爸，我这也是为了您好。”
“我是老了，又不是傻了，”方秋山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回去吧，让我清凈一会，和小寒聊聊天。”
方叔叔心不甘情不愿地出了客厅，在玄关不放心地支着脖子望了两眼，方秋山严厉地咳了一声，他才消失。
寒暄两句，程应寒终于进入正题：“爷爷，方秉鹤在家吗，他最近怎么样？”
“他跟姑姑去澳洲了。”方秋山似乎嘆息了一声。
“澳洲？”程应寒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下午的方宅很安静，方秋山兴致不高，不愿多提，程应寒从他的话中拼凑出真相。
方秉鹤周一回家后，家裏气氛就不好。方秋山失望又痛心，方秉鹤挨着训斥，一个字都不回，方叔叔说是在旁边劝着，往往一劝就吵得更厉害。方冷月最近刚回国，也常和方叔叔吵架，吵得烦了，索性生出了回澳洲的心思。
方冷月特立独行，脾气又硬，有了主意之后就说一不二，问方秉鹤要不要一起走——他之前去过澳洲，签证还在有效期内，后续一应转学手续可以到达后再办。方秉鹤同意后，她一天也不多等，买了机票，带他和女儿一起回了澳大利亚。
“爷爷，我不相信方秉鹤会做出这种事。”程应寒郑重地说。
“现在没必要提这些了，”方秋山苦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承认了……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我也在反思，对他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从小也不是这样的孩子，是不是倒仓之后我对他关心少了
……”
在方秉鹤面前不会流露出的柔软一面，还是对着程应寒展现出来。方秋山摇摇头：“他倔，我也倔，最后两天我们就没好好说句话。”
“爷爷，他一定也担心您身体，但是怕您还在生气，不知道怎么说。”
“是吗？”方秋山似乎笑了笑。
“是啊，而且，我真的相信他，”程应寒说，“他是您一手带出来的孩子，他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最清楚了。他真的是所有同学中，最纯粹，最热爱京剧的。”
方秋山摆摆手，深深嘆息：“不说了。”
到底没有证据，程应寒也不再多说，只能转了话题，又关心了几句爷爷的身体就告辞了。
“去了国外也不说一声！现在还有他的消息吗？”赵萌萌问。
“没有，他以前的联系方式都不用了，好友都删光了吧，我们怎么敲他都没反应，就一个红色感嘆号。”苏霓说。
程应寒摇摇头。
他们还有不少想问的，但看着程应寒的脸色，都识趣地住了嘴。
走出餐馆，苏霓和赵萌萌挽着手去精品店买发绳，郁峦和程应寒并肩等在店外。
“他叔叔还是那样？”郁峦问。
方秉鹤家裏的事很少有人知道，他就没在刚才饭桌上提。
“差不多。”程应寒说。
两人交换一下眼神，都嘆了口气。
“他叔叔……”郁峦说，“论理我是不该说别人家长辈的不是，可他也太离谱了，之前我家和他家聚餐见过一面，问了问方秉鹤，他话裏话外就是不想让人回家，连在哪都不透露，也不乐意我们在方爷爷跟前提他，就是看他碍眼，巴不得他从此呆在外头，就没人抢家产了！方爷爷年纪那么大，不会用手机电脑，家裏座机线断了没法跟人联系，他也不给修，就放在那。平时说不定更过分呢，偏偏方爷爷现在就他一个孩子在身边照顾。”
“我后来找人上门修了，还拉了网线，不过方爷爷不怎么用电脑，还是用电话。”程应寒说。
“我就说呢，原来是你！”
“是，”程应寒揉揉鼻子，“我在京市也没亲人，放假没事就去看看方爷爷。”
这半年，每逢节假，程应寒都带着礼物上门探望，毕竟方爷爷年纪大了，又没个贴心的亲人在身边。方叔叔只管嘴上说得动听，生活上实际的事情很少管。方秋山和方秉鹤照顾了他四五年，在京市给了他一个可以落脚的家，现在这些都是他该做的。
何况，程应寒还存了些不切实际的期望，如果有朝一日他能找到证据，就能第一时间联系上方秋山，给他平反。
“你和方秉鹤最近有联系吗？”郁峦问，“他总得给方爷爷打电话吧。”
“没有，”程应寒静静地说，“他把我们都删了。爷爷性格和他一样，也倔，两个人不打电话的。爷爷只偶尔和姑姑联系。”
一道国门，飞机十几小时的航程像是天壑，他们彻底失联了。
有时候程应寒还是会想起方秉鹤，不知道他在国外怎么样……嗓子好了吗？还唱吗？
他那么喜欢京剧。
“走了，”苏霓和赵萌萌买好了东西，郁峦碰碰程应寒的胳膊，“去搭公交。”
程应寒抬起头，看了一眼五光十色的亮丽霓虹灯，眼睛被刺得发涩。
他闭了闭眼睛，把情绪都收回眼底：“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