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旦角班少了一个同学，但学校裏的一切都按部就班，照常运转。
程应寒顺利通过选拔，然后改了原本选好的决赛曲目，他要唱荒山泪的逃山。
这出戏极难，难点不光在技术，还在情绪，要表演家人死尽、家破人亡后一个将疯的女人，动作步伐都带着三分疯癫凄凉，但又有极考验身段的圆场和甩袖。
程应寒之前不管怎么练，情绪上都有欠缺，如今，他的情绪终于到位了。
那段时间程应寒几乎不和人说话，早起就扎根在练功房，练到熄灯才回寝室，除去自己练，就是带着苏霓一起练习。极端投入到孤註一掷，同学们看着都觉得心惊。
只有程应寒知道，他现在这样外表平静，内裏却一团混乱、快要崩溃的状态，和这出戏所需的情绪非常契合。
徐老师私下劝解过，程应寒婉拒了：“老师，我现在什么都不去想，只想练好这出戏。”
就好像是憋着一股气，要证明给什么人看似的。
徐老师拍拍他的肩：“你的艺术道路还长，况且你现在已经非常优秀了，努力是好的，但是不要伤了身体，也不要赌气。”
程应寒诚恳地说：“老师，您放心吧，我真的只是想在决赛拿个好名次。”
连着方秉鹤的份儿一起。
决赛，程应寒一举拿了金奖，苏霓是银奖，齐骁原本没有通过选拔，后来通过爷爷的关系拿到了一个京市的特邀名额，却名落孙山。
光荣榜在教学楼贴出来的那一天，程应寒望着榜上的名字，缓缓吁出一口气，然后对人群另一头的齐骁露出一个微笑。
齐骁神色骤僵，程应寒没有看齐骁的反应，收回视线，和身边的几个师弟师妹继续聊天。
“师兄，你和苏师姐都好厉害啊，可惜齐师兄没拿到名次，不然你们就是三剑客了！”
“三剑客？”程应寒顿了一下，“我们没必要一起并提。”
他的语气很克制，姿态也足够礼貌，但要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白。师弟师妹们楞了一下，配合地转开话题。
程应寒已经有了沈稳师兄的样子，但又非常温和，每次都耐心替师弟师妹解答疑问，毫无架子，在学校风评很好。多年同学下来，齐骁为人大家心裏也有数，不再多问，默认了两人的不合。
这是附中人人都心知肚明，但又云遮雾绕的传闻。心知肚明，是因为程应寒实在没有遮掩，都是同学，虽不至于吵架打架，但隐隐王不见王；云遮雾罩，是因为谁都不知道原因，程应寒性格温和大度，没人见他发过脾气，以往和齐骁面上敷衍得很好，但好像自从九月后的某一天，一夜之间，他就换了种姿态。
程应寒是光环围绕的第一名，人人称讚的师兄，没人敢细问原因。有消息灵通点的，说这事大约和一个被退学的毕业班学生有关，还牵连了一桩打架传闻，但学校将消息压得很严，这些事情都无从探听。最终也没能有定论，只是成了一桩无人知晓的疑云。
方秉鹤的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了。学校低调处理，没有公告他退学的原因，参与进打架事件的齐骁三人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也没有对外说。旦角班的同学们听说了些风声，但谁都不信，只是默契地不提。
学生一茬换了一茬，新入学的师弟师妹们原本也不知道他，只有几处还没撕去的旧光荣榜上还残留着痕迹。
哪怕苏霓、赵萌萌、郁峦这些朋友，也不会在程应寒面前提起方秉鹤，他们像是约好了，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个话题。
程应寒看起来一切正常，依旧是成绩优异的第一名，温和又模范的师兄，玩命练功、认真负责，还很照顾师弟师妹，大家说起来没有不夸的。但越是亲近的朋友，越能看出他的变化。
从前大家玩笑着说他是小自闭癥，即使是在熟悉的朋友身边，程应寒也更习惯沈默，大家说得热火朝天，方秉鹤负责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程应寒就在一边静静听着，唇边带点几乎看不出的笑，偶尔冷不丁怼两句方秉鹤。
反正程应寒和方秉鹤好得跟连体婴似的，大家都说，两人一个话多，一个话少，要平均一下才正常。现在想来，程应寒的那种沈默是自在又安全的，因为在熟悉又信赖的人旁边，仿佛罩了一个自成一体的舒适圈。
现在没了方秉鹤，程应寒的话倒是多了——他虽然性子安静，但基本为人处事的素养都有，和老师、同学、师弟师妹的关系都维持的很好，几乎有求必应。只是，人群之中的程应寒总给人孤独的感觉，也会温和低眉浅笑，耐心解答问题，但仿佛独自在云端，没人能轻易接近。
直到半年后的一次聚餐，赵萌萌观察着程应寒的脸色，小心地问：“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需要说名字，他们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是啊，”苏霓嘆口气，“方哥帮了我那么多，我还想跟他保持联系，以后多多感谢呢。那种传言……反正我是不信的。可是打听一圈，也没听说他转到哪个高中了。”
“我们家大人也不告诉我，说小孩不要瞎打听。”郁峦说。
赵萌萌一脸闷闷不乐：“我问了好多在京市上学的同学，都说他们学校没有转学生，方哥到底转到哪去了，怎么没消息，总不可能去外地了吧？”
程应寒黑沈沈的睫毛颤了颤：“他出国了。”
他勉力提了提唇角，但没有笑意。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举座皆惊。
“半年前。”
附中是住校制，周一到周五不可能放人，方秉鹤退学的第一个周末，程应寒就去了方家。
方家气氛不太好，格外安静，方叔叔看到他，挤出一个有点牙疼的笑。不尴不尬地寒暄两句，程应寒直奔方秋山的房间。
“爷爷……”刚出口的问句在看到方秋山后被吞了回去，程应寒伸出一只手欲扶，方秋山摆摆手：“没事，我能走。”
方秋山仿佛一夜之间见了老，眉心之间多了两道深深褶痕，脸色也苍白。程应寒虚扶着他落座，才小心翼翼问：“爷爷，您身体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