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爱操心的小老头要是还在，一定也会事无巨细发问，程应寒索性替他省点事，一件一件慢慢地讲。
如果你还在，也会祝福我吧，程应寒心中默想，对着墓碑笑了笑。
他在墓园待到早上十一点，终于动身去高铁站，临走时一本正经地挥挥手：“走了，下回再来看你。”
其实妈妈和继父一家也住在这个城市，但他这次回来并没有联系他们。
这些年来他们联系很少，妈妈有妈妈的新生活，他也有自己的新生活，也许是某种默契，两人渐行渐远，这样对两人都好。
外公离世后他跟着妈妈寄人篱下，辛酸窘迫自不必说，那时的理想就是早点长大，独立出去，买一栋自己的小房子。
时至今日，那些回忆都已经变得遥远，而噩梦般的原生家庭也不再有能力束缚他。
青山之上，白云悠悠，程应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在心裏和这座小城告别。
回到京市，招生工作告一段落，程应寒又忙着参与新戏排练。
今年学校要拍的大戏是《锁麟囊》，程应寒忙于毕业，没法担纲主角，由方秉鹤演薛湘灵，而他演赵守贞。
封闭式排练进行了整整三个月，六月中旬，华戏《锁麟囊》正式开票。
如今华戏的网络宣传已经又上了一个臺阶，不再依赖几个同学的个人热度，而是带动京剧整体，在网络上吸引更广大的网友。因此，票房再次爆满，臺下座无虚席。
程应寒和方秉鹤早上八点就开始化妆，油彩精细勾了脸，全身妆束无不精致，演了整场。
这是个耗体力的活儿，但臺下掌声频频，只要一看观众热烈反应，就不觉得累。
最后一幕，是极圆满的大团圆结局，方秉鹤把着程应寒手臂，唱道：“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弦歌一片，满堂华彩，所有演员都上得臺来，围成一个大圈圈，顺着方秉鹤唱词的节奏慢慢走动，将连抛水袖、互相致意的两人围在当中。臺下欢呼声阵阵，第一排的赠票席，方秋山满脸骄傲，一下一下缓慢地鼓掌，身旁坐着方冷月和方圆。
满厅掌声与欢呼之中，方秉鹤在程应寒耳边悄悄说：“方才我们两个，算不算夫妻对拜了？”
他说的是最后一幕，赵守贞拜谢薛湘灵，薛湘灵阻止，两人相对而拜。
程应寒被他说得耳根一热，瞪了他一眼：“华戏今年排的第一场大戏，庄重点！”
“我不，”方秉鹤像只没骨头的大猫，整只扒拉在他肩膀上，说，“我不要庄重，我要男朋友。”
众目睽睽之下，一米八五猛男撒娇，臺下顿时满是兴奋的尖叫声，快门声咔嚓咔嚓连成一片。程应寒绝望地想，微博那群粉丝少不得又疯一回。
方秉鹤的个子摆在这裏，撒娇效果怎么样先另说，倒是颇为沈重，压得人两肩发麻。程应寒把他的脸推开一点，无奈应道：“好，算对拜。”
方秉鹤满意道：“那我们也算拜过天地了，家裏长辈么，我们俩在附中读书的时候就互相见过了，下次放假，再去趟拉斯维加斯领个证，所有手续都齐全了。”
他规划得头头是道，程应寒听得笑起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戏曲附中开学那一天。
“说来也巧，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唱戏，就是这一段。”方秉鹤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观众席的灯都打开了，四下大亮，两人顺着狭窄的过道下臺。方秉鹤信口唱着，程应寒不出声地跟唱：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他实在是非常、非常感谢那一天，他第一次走进附中的大门，也第一次遇见方秉鹤。
这一路，有过中道骤分离，有过烈火炼真心，从今往后，尽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