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臭水横流,尸煞弥漫的九条暗街,如今早已被青石重新铺就。
街口高挂着两盏青铜兽首灯笼,灯火不亮,只透出昏黄暖意,灯罩上用朱砂写着两个端正大字:
【西山】。
这日恰逢月初,天还没亮透,西山商团的总铺门前便已黑压压挤满了人。
只是今日排队的人,与半年前那些衣衫褴褛的下骨区散修截然不同。
排在最前头的几十道身影,个个披着宽大黑斗篷,可偶尔袖口微动,泄露出来的一丝法力余波,却让整条青石街都沉闷无比。
那是炼虚大修,甚至还有几尊从各处隐世死星里爬出来的半步合体老怪。
平日里,这些老祖宗在自家星域都是一言决人生死的太上皇,可此刻,却一个个踩着门前那道白灰线,谁也不敢往里多迈半寸。
铺门吱呀一声推开。
苟三穿着一身青布管事袍,瘸着一条装了机关铁骨的右腿,慢吞吞地搬出一张四方木桌,搁在门槛后头。
紧接着,一身深墨色锦袍的李元楠摇着折扇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荡魔军力士,合力抬着一只粗木箩筐。
箩筐一落地,整条长街的地面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几十道贪婪的神识刚想往箩筐里探,木桌旁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镜忽然亮起一道幽光,那是老毕留下的狴犴法理烙印。
凡是越界探来的神识,当场撞在烧红的铁板上,几名炼虚老怪齐齐闷哼一声,收回了念头。
“诸位前辈,老规矩。”
李元楠合拢折扇,脸上带着笑意,开口道。
“进西山的门,守西山的法。谁的神识再敢往筐里乱钻,本店今日便关门歇业。”
排在最前头的一名枯瘦老者连忙拱手,声音嘶哑:
“李大掌柜莫怪,是老朽等人唐突了。只是不知贵号今日放出的,可是前些日子传闻能洗刷五衰死气的神粮?”
这老者名唤千鹤散人,乃是天枢星域外围出了名的炼虚巅峰散修。
他卡在炼虚巅峰已有两千三百年,早年为了冲击合体境,强行吞纳了太多荒星死气,如今“天人五衰”已现其三。
不仅满头鹤发掉得只剩几根枯毛,脖颈与手背上更是长满了灰白色的尸斑,身上那股子脏腑腐败的暮气,连三层避尘法袍都遮不住。
若是寻不到救命的生机宝药,他最多还有三年好活。
李元楠看了一眼千鹤散人眼底那抹灰败,也不卖关子,伸手掀开了箩筐上的粗麻布。
没有霞光万道,也没有异香扑鼻。
筐里码着的,是一块块巴掌大小,两指来厚,通体灰扑扑的方砖。
那方砖瞧着糙得很,表面还带着粗麻布挤压出的纹理,既无灵气波动,也无丹药宝光,看着就是凡间窑厂里刚烧出来的青灰土坯。
长街上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老怪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疑色。
“李大掌柜,这便是贵号说的续命神物?”
后方一名背负古剑的炼虚老修忍不住开口,“此物死气沉沉,连半点草木胚芽的灵机都无,莫不是拿凡间杂粮糊弄我等?”
李元楠笑了笑,伸手从筐里拿起一块灰扑扑的米砖,在手里掂了掂。
“此物名为【死面米砖】。”
“是不是糊弄,诸位试过便知。”
“本店丑话说在前头,这米砖乃是取我家乡重土粗粮,以特制重水熬煮三日,抽尽其中一切生机胚芽,再辅以一味秘传药汁,于百倍重力下压制而成。”
“它种不活,发不了芽,诸位买回去也休想推演出半点根脚。”
“但它有一桩好处。”
李元楠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一双双苍老的眼睛,开口道:
“凡人吃了,延寿百载。炼虚,合体修士吃了,可涤荡脏腑死煞,压制天人五衰。”
千鹤散人呼吸一窒,盯着李元楠手里的灰砖:“此话当真?怎么卖?老夫愿出五万上品虚空灵晶。”
“不收灵晶。”
李元楠摇头,指向苟三刚刚挂在门框上的一块黑檀木牌。
只见木牌上,刻着三行字:
【死面米砖,每月限量三百块。】
【一换太古神金,按斤论价。】
【二换无主死星永久红契,一契十砖。】
【三换星空异兽,活体,遗骸皆收。灵晶勿扰,概不赊欠。】
木牌挂出,满街哗然。
“不要灵晶?只换神金,死星和异兽?”
“太古神金那是炼制本命道器的命根子,至于星空异兽,哪一头不是盘踞在绝地凶域里的硬茬子?去捕杀它们,可是要拿命去填的。”
众人议论纷纷,可千鹤散人却连犹豫都没犹豫。
命都快没了,留着神金带进棺材里当枕头不成?
他一把扯下腰间储物袋,双手奉上桌面,里头赫然是一块人头大小的【太古庚金母石】,外加一截三丈长的星空寒蟒脊骨。
“李大掌柜,老夫这两样东西,换一块米砖够是不够?”
李元楠只是扫了一眼,便朝苟三点了点头:“庚金纯度尚可,算千鹤前辈一块。”
千鹤散人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块灰扑扑米砖。
那米砖入手极沉,小小一块竟有千斤之重,硬得堪比精铁。
千鹤散人也顾不得旁人围观,当场运转仅存的炼虚法力,张口便朝米砖一角咬了下去。
咔嚓。
崩掉半颗本就已经松动的老牙,千鹤散人硬是连血带沫子,将那块拇指大小的灰黑米砖嚼碎咽进了肚里。
《周易参同契》有云:五谷为养,生气内藏。去其华叶,独留真黄。
这死面米砖,用的本就是苍黄星三十倍重力区种出的二代“苍黄粗穗”,里头更掺了足足一成【三转赤金稻】稻秆熬出的药汁。
虽然被李敢以合体后期的大神通抹去了胚芽与先天道纹,可那人间五谷生机与真仙龙血余韵,却半点没少。
米砖入腹,初时如吞铁石。
可不过两息工夫,一股温厚醇和的暖流,骤然在千鹤散人干涸腐朽的五脏六腑间化开。
这股暖流冲入体内,瞬间化开了冰封万年的臭水沟,引来了一股带着阳光与泥土腥甜的春洪。
“呃。”
千鹤散人浑身一震,双眼瞪圆。
在数百名修士的注视下,这位寿元将尽的老怪忽然弯下腰,张口“哇”地吐出一大滩浓黑如墨的腐血。
那腐血落在青石板上,竟滋滋作响地冒出灰白死气,转眼又被米砖散出的一丝暖意蒸干。
一连吐了三口黑血,千鹤散人非但没有萎靡下去,原本佝偻的腰杆反而噼里啪啦一阵骨响,一寸寸挺直了起来。
他脖颈与手背上那层灰白尸斑,迅速褪去大半,干枯发黄的皮肤重新透出活人的红润。
更骇人的是,他头顶那仅剩的几缕枯发根部,竟钻出了一层黑发茬。
仅仅一口死面米砖。
困扰他三百年的五衰死煞被生生拔去四成,原本即将熄灭的寿火轰然暴涨,当场续命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