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伸手摸了摸老黑的脑门,又指尖轻点了一下苍云的琉璃羽翼,感受着两宠体内那几乎不逊色于寻常合体初期修士的体魄,微微一笑。
一犬一鹰,皆入炼虚后期。
如今这哥俩若是联手扑出去,莫说是万星剑宗的玄河剑尊之流,便是再遇上真天庭的巡界天仙,也够啃下对方半条大腿来。
……
绝道区的动静虽大,但被《小周天匿星阵》锁住,回到真君庙后院时,灶台上的余温甚至还没散尽。
青火与老鼋根基不比老黑和苍云深厚,喝完那碗赤金仙髓粥后,已是满面潮红,浑身霞光乱窜,各自钻进若水大河与后山灵脉里闭关消化去了。
唯独墙头上的老毕,是个异数。
这位太古狴犴图腾不仅把自家的那一大海碗仙髓粥连汤带骨刮得干干净净,还趁着李敢带两宠去绝道区渡劫的空当,顺手摸走了李敢藏在灶台暗格里的那坛好酒。
那是田老汉用第一批筛下来的三转赤金米碎粒,兑上青龙真仙的一滴心头血与若水重泉,在百倍重力地窖里封存酿出的第一坛……【赤金烧刀子】。
此刻,老毕正四仰八叉地靠在老槐树根底下。
那只泥封的粗陶酒坛已经空了,骨碌碌滚在一旁。
老毕一张老脸通红,身上那件破烂儒衫被酒水打湿了大片,正打着酒嗝。
每一个酒嗝打出来,院子里的空气都会凝结出一行行金色的古篆律文,随后又啪地散成满院酒香。
李敢走上前,低头看了看空酒坛,失笑道。
“老毕,这坛赤金烧刀子连我都还没尝上一口,全进你肚子了?”
“嗝……小气……”
老毕掀起一边眼皮,斜睨了李敢一眼,舌头都有点打结。
“东家……你这酒,劲儿够冲……比当年天帝老儿瑶池里那些娘们唧唧的琼浆玉液,够味多了……”
“不过……就是太糙,辣嗓子……”
老毕晃晃悠悠地撑着树干坐起身,看着趴在李敢脚边,眉心多了道吞月神纹的老黑,又瞅了瞅李敢肩头化作紫金琉璃色的苍云,浑浊的眼珠子忽然定住了。
三转赤金米的生机,混合着真仙精血与烈酒,在老毕那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识海里,撬动了一下。
“咔。”
一声唯有老毕自己听得见的轻响,在他神魂最深处回荡。
那是他自太古大劫中神格破碎,记忆封尘以来,第一次松动的一角太古记忆。
老毕脸上的醉态消退了三分,多了一丝苍茫与恍惚。
“吞月纹……紫金琉璃羽……”
老毕喃喃自语,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老黑和苍云。
“东家,你把这两小只喂得挺肥啊……都摸到炼虚后期的边儿了。”
“不过,它们血脉里头的太古真名,还差一把火才能彻底烧透。光靠苍黄星这点地气,想让它们跨进合体境,重现太古凶威,慢,太慢了……”
李敢心中一动,在老毕身旁的青石上坐了下来,也没催促,只静静听着。
老毕打了个哈欠,随手从地上捡起半截烧焦的树枝,借着酒劲,在后院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看似随手涂鸦,可树枝划过泥土的刹那,一缕太古法理自然流溢,竟将那片三尺见方的泥地烙出了一幅【残缺星图】。
星图的一角,正是苍黄星与天枢古城所在的东荒星域。
而在距离苍黄星不过十数日航程,偏离星空古路主干道的一片盲区里,老毕用树枝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这儿……”
老毕扔掉树枝,指着那个叉道。
“老夫刚才喝高了,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这鬼地方,在太古那会儿,叫【陨神暗带】。”
“当年神庭崩塌的时候,有一头修到合体大圆满,差半步就能踏入大乘境的纯血【吞日天狗】,跟一头同境界的太古【金翅大鹏】在那里杀红了眼。”
“那两个夯货都是宁死不退的暴脾气,最后直接撞进了一处坍塌的虚空黑洞里,双双同归于尽。”
老毕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瞥了一眼瞬间竖起耳朵的老黑与苍云。
“那里头空间乱流锋利无比,天庭的仙舟进不去,寻常合体修士更摸不着门道。”
“所以这两具太古大凶的遗骸,连带着它们毕生凝练的【吞日妖丹】与【大鹏真血】,九成九还完整地封在那片暗带的死核里头。”
“你家这黑狗和扁毛畜生,跟那两个死鬼本就是同源血脉。要是能去把那两具遗骸刨出来喂了它们……”
老毕砸吧了两下嘴,重新倒回槐树根下,翻了个身。
“别说是合体境了,便是彻底返祖,重修出当年吞日噬天,搏杀真龙的太古真身,也不是没指望……嗝,别吵老夫,老夫再眯十年……”
话音未落,鼾声已起。
院子里却是一片安静。
老黑那双金银异瞳盯着地上的残缺星图,哈喇子流了一地,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李敢肩头的苍云更是双翼紧绷,血脉深处传来的季动让它浑身琉璃羽都在发烫。
同源太古大凶的合体圆满遗骸。
这哪里是什么机缘,这分明是老天爷专门留给老黑和苍云量身定制的登天梯。
李敢眉心混沌天眼开启,一眼便将泥地上的残缺星图连同每一丝空间坐标纹路,分毫不差地拓印进了识海深处。
他抬脚轻轻一抹,抹去了地上的星图痕迹,拍了拍老黑的脑袋。
“急什么。肉烂在锅里,跑不了。”
“待把家里的风水彻底理顺,老子亲自领你们两个去陨神暗带,把这顿老祖宗留下的席面给刨出来。”
老黑与苍云大喜过望,齐齐朝着李敢拜伏下去。
……
安顿好两宠,李敢没有回屋歇息,而是转身一步迈出真君庙,登上了苍黄星的九天穹顶。
此刻的苍黄星,兵甲已利,粮仓已满,更有六百多万九州遗民与三千多万青冥星百姓在此安居。
但在李敢眼中,这颗星辰还缺了最后一样东西……
岁时。
苍黄星原本是一颗死星,虽有李敢以九轮真阳遗髓铸就的【人间大日】照明,有王若水开辟的【若水大河】润泽,可大日终年恒温,河水流转如一。
这颗星辰上,只有昼夜,没有寒暑,更没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四季轮回。
《道德经》有云: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没有四季更迭,草木枯荣的天地,终究只是一座恒温的大暖房,算不得真正圆满的大千造化,而寄托于此的真实小乾坤,也始终差了那最后一线由“真”入“全”的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