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第七日,百亩禁田里的最后一缕谷芒落了袋。
整整十万八千斤“三转赤金米”,连一粒碎米渣子都没漏在泥缝里,全装进了由太乙庚金与万年阴沉木合铸的九口巨箱。
真君庙前的白玉石阶上,李元楠捧着厚厚一摞刚递上来的拜帖,指尖的紫金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
“爹,天枢城那边已经疯了。”
李元楠咽了口唾沫,饶是他见惯了星海大买卖,此刻眼底也有些发烫。
“不知是哪个环节走漏了半点稻花香的口风,万星剑宗的玄河剑尊托人送来口信,愿拿三座中型星铁矿脉并一卷上古剑阵残篇,只求换十斤新米修补断臂道基。”
“还有北域那几个常年闭死关,半截身子都烂在棺材里的合体老怪,更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咱们下骨区的柜台上,说只要西山肯漏出百八十粒活米,他们便立天道血誓,替西山守三百年大门。”
一旁的田老汉蹲在门槛上,手里抱着只空布袋,听得直咧嘴:
“乖乖,十斤米换三座矿?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听说一撮米粒比神仙的命还金贵。”
李敢正站在院子中央的一株老槐树下。
这树还是当年从九州李家坳移过来的老根,在苍黄星扎下之后,树皮粗粝,枝叶却愈发繁茂。
李敢伸手摘下一片落叶,看也没看李元楠手里的帖子,道:
“帖子烧了。”
李元楠手指一顿:“全烧了?爹,哪怕只匀出二十斤去……”
“一粒也不卖。”
李敢转过身,青布衫在秋风里微微拂动。
“《韩非子》里讲,国之重器,不可示人。这三转赤金米是苍黄星刚攒出来的第一口元气,更是咱们西山儿郎往后搏命的底子。”
“外头那些老怪物之所以肯跪在门槛外头摇尾巴,是因为他们快死了,而咱们手里既有刀,又有药。”
“你今日敢卖十斤原米出去,明日九重天阙上的司天监就能顺着米里的星胎道韵,摸清苍黄星的根脚。”
“告诉苟三,谁再敢递帖子求购原米,连米砖的配额一并砍了。爱买买,不买滚去乱星渊喝西北风。”
李元楠心头一凛,躬身一揖:“孩儿明白了,这就去回绝。”
打发走了老三,李敢挽起袖口,径直走向真君庙后院。
后院没有琼楼玉宇,只在墙根底下搭了一座丈许宽的青石土灶。
灶台上架着一口三人合抱的黑铁大锅。
那是当年李元松从逐日天界第三十三号武库里硬扛回来的“太阳火铜炼兵炉”,被李敢削去了繁琐的炉盖,改成了家里炖肉熬粥的大锅。
“老黑,把窖里封着的那截硬货拖出来。”
李敢拍了拍灶沿。
角落里,原本正肚皮朝天晒太阳的大黑狗猛地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嘴角哈喇子甩出三尺远,冲着后山冰窖汪地吼了一嗓子。
不多时,一阵沉闷的拖拽声响起。
老黑显出三丈高的半妖体魄,一口咬住一根足有百丈长,水桶粗细,通体青金琉璃的巨骨,拖进了后院。
那是前些日子被李敢一刀枭首的上位界巡界使,青龙真仙的主脊龙骨。
真仙虽死,这根主脊骨内封存的仙道精髓却丝毫未散。
骨节之间隐隐有青色云雷流转,散发出的仙威,压得院墙上的砖瓦都在咔咔作响。
“来,搭把手。”
李敢没动用神通法宝,只双手扣住青龙脊骨的两端,体内《九转玄功》的气血往双臂一沉。
“咔嚓。”
一声骨裂巨响。
那足以拿去炼制极品通天仙宝的真仙脊骨,竟被李敢凭着一双肉掌,生生拗断成了九截。
乳白色中透着点点赤金星芒的真仙骨髓,顿时从断口处流淌出来,落入黑铁大锅之中。
一股浓香瞬间在院子里散开。
单是这一锅真仙脊髓,若是放在天枢城的拍卖会上,足以引得数大星域的合体道君打破狗脑子。
李敢却只当是寻常熬汤的猪棒骨,随手接过田老汉捧来的一只紫檀木斗。
斗里盛着的,正是刚刚入库的十斤“三转赤金米”。
哗啦。
三千六百粒龙眼大小,铭刻着周天星斗纹路的赤金米粒倾入锅中,沉在粘稠的真仙骨髓深处。
紧接着,王若水提着两桶清晨刚从若水大河源头汲来的先天重水,温婉一笑,顺着锅沿缓缓注入。
“水火者,百姓之所饮食也,金木者,百姓之所兴作也,土者,万物之资生,是为人用。”
李敢盘膝坐在灶门前的小马扎上,伸出右手食指,往空荡荡的灶膛里轻轻一点。
“轰。”
心赤,肝青,脾黄,肺白,肾黑。
五缕由李敢一身合体中期圆满修为,携带着整颗苍黄星地脉重压的“五脏神火”,化作五朵五色火莲,稳稳托住了太阳火铜锅底。
火不外泄,热不伤院。
所有的火力都被李敢入微的控火之术,锁在了铁锅内部的三尺方寸之间。
这一炖,便是整整三日三夜。
第一日,铁锅内风雷大作。
青龙真仙的脊髓里残存着上位仙官的不屈傲骨,在滚水中化作一条条微型青龙,疯狂撞击着锅壁,企图掀翻锅盖遁入虚空。
李敢连眼皮都没抬,只拿着一把由太古扶桑木削成的大木勺,轻轻一搅。
“成了锅里的肉,还想摆天庭的谱?”
木勺落下,一界之重轰然压顶。
那些作祟的青龙残念连哀鸣都没发出一声,便被拍碎在汤水里,化作了最纯粹的先天生命本源。
第二日,三转赤金米在仙髓热力下终于松开了坚硬的外壳。
每一粒米都在锅中舒展开花。
米粒中蕴藏的苍黄星厚土生机与千万百姓的红尘愿力,将青龙脊髓中的暴烈仙气尽数吞入米心,由刚化柔,阴阳交泰。
到了第三日黄昏。
铁锅里那轰隆隆的雷鸣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咕嘟咕嘟的绵密气泡声。
一缕赤金色雾气顺着锅沿溢出,飘上了真君庙的飞檐。
守在院门外的李元松只是远远闻了一丝,体内那刚炼成的太古负山战骨便剧烈震鸣起来,气血翻涌得鼻孔当场喷出两条热气。
而在西山城各处驻守的莫问天与药尊者,乃至被关在矿区改造的那些炼虚仙官,隔着数十里闻到这股随风散开的微弱粥香,无不骇然失色,双目发红。
药尊者更是把胡子都揪断了三根,朝着真君庙方向连连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