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头上的风,比苍黄星地表那百倍重力更冷些。
玄阳真仙站在九龙御辇前头,两只大袖迎风飘荡,仙风道骨。
他俯瞰着下方那颗土黄色的星辰,看着西山城前那张四方粗木桌,还有桌边那个捧着陶碗,翻着凡俗农书的青衫人影。
玄阳真仙忍不住笑了笑。
那笑声极淡,透着一股看下界草芥的怜悯,更多的,却是被蝼蚁戏耍之后的荒唐。
“本座修道三万载,走过诸天万界,见过求长生的,见过求香火的,亦见过几个自命不凡妄图逆行伐天的疯子。”
玄阳真仙摇了摇头,金冠之下的长发在虚空烈日中泛着淡淡毫光。
“可如你这般,披着一身凡胎浊骨,坐在泥地里翻弄杂草,便以为自己立了一座人间的,本座还是头一回遇上。”
“故弄玄虚。”
他甚至懒得多看那卷农书一眼,只觉得下界修士格局狭隘,未脱泥胎,便狂妄得没了边际。
“传令。”
玄阳真仙抬起右手,轻轻一压。
“三百天戈战舰,满力蓄能,给本座来一次覆星齐射。”
“不必留全尸了,将这颗顽石,连同那点可笑的烟火,一并自这星图上抹去吧。”
“遵法旨。”
传令仙官的声音穿透虚空。
轰隆隆。
停泊在苍黄星云海之外的三百艘天戈战舰,猛然震荡起来。
每一艘战舰皆有万丈之巨,通体以赤金与太乙神晶熔铸,舰首那柄长达三千丈的金戈法器原本静止不动,此刻却有一层层水桶粗细的九彩雷霆顺着法槽灌注。
虚空在呻吟。
方圆数万里之内的星海元气,在短短三个呼吸间被这三百座战争堡垒强行抽空。
刺目的白光在每一尊天戈尖端凝聚,炽热的高温甚至将下方的万丈罡风层烤出了一片真空断层。
那是能将整颗大星生生轰成碎星带的灭世威能。
……
天上的动静大得连星斗都在乱颤,地上的动静,却小得只有一缕热气。
西山天条碑下,李敢的手很稳。
他那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掌端起粗陶茶碗,凑到唇边,不紧不慢地饮尽了碗底最后一口微苦的粗茶。
茶水入口微涩,咽下去,喉头却泛起一股子甘甜。
这是前几日田老汉从若水大河边上新辟的一分茶园里采下的新叶,不算什么灵种,但在苍黄星这百倍重力的水土里扎了根,味道厚实得很。
“茶还成,就是火候欠了半分。”
李敢轻声自语了一句。
他放下空碗,食指指腹在碗底沾了一滴残茶。
那滴水珠圆滚滚的,挂在他粗糙的指尖上,倒映着苍穹之上那三百道即将喷涌而出的灭世光柱。
玄阳真仙若是低头看一眼,大抵会觉得这凡人死到临头还在故作姿态。
但若是有人能把神识探入苍黄星地脉深处,便能看见,在这滴茶水凝结的刹那,整颗星辰的元磁大脉都跟着颤了一下。
“呼……”
李敢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天穹上刺目的强光,微微一笑。
“客来了,连门都没进,便想掀了主家的桌子?”
“这世上,没这个理。”
话音落,指尖沉。
那滴温热的残茶脱离了他的指腹,“嗒”的一声,落在了粗木四方桌的正中央。
水渍在木纹上散开,化作一朵极浅的墨花。
也就在这一刹那。
“轰。”
一声巨响自苍黄星八万丈深的地核中央炸开。
借着李敢周身的人道香火大愿为引,整颗星辰的地脉,在这一瞬间彻底活了过来。
大地之下,九条早已复苏的暗金地龙疯狂咆哮,地心深处那枚被李敢香火法身温养了数年的玄黄星胎猛烈收缩。
“镇岳定磁大桩……”
李敢平静开口:
“全面倒转。”
……
嗡。
不是爆炸,不是崩塌,而是一种让神魂都为之扭曲的奇异嗡鸣。
分布在苍黄星四方荒原与深渊绝谷中的整整八十一根【镇岳定磁大桩】,在同一瞬间破土冲天三尺,表面缠绕的太古龙纹轰然倒转。
原本是向下镇压并梳理地脉的元磁之力,在这一刻,被反转为了冲天而起的逆磁大潮。
百倍的绝道重力,不再压在泥土上。
它被李敢的意志,生生拧成了一张覆盖了整座苍黄星天穹的……无形引力大网。
九天之上,毁灭齐射已然离膛。
三百道足以撕裂小千世界的炽白光柱,原本该如九天落雷般砸碎西山城。
可就在它们穿透大气层的刹那,异变陡生。
“嗤嗤嗤。”
那些光束在撞入那层倒转的无形大网时,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光束在扭曲,在弯折。
光子与元磁疯狂摩擦,发出刺耳尖啸,原本笔直向下的毁灭之矛,竟被那横向重力场生生扯成了一条条畸形光蟒,偏转着轰向了无人的大荒深渊。
然而,真正的灾难,才刚刚降临到那些侵略者头上。
“怎么回事?本座的战舰浮空阵盘……熄了?”
一艘天戈战舰的舰桥内,传令仙官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三百艘庞大的金戈战舰,三座悬浮于虚空之上的巍峨仙城,在这一刻,舰体内部所有的反重力仙纹,所有的浮空法则,在苍黄星那全面爆发的倒转逆磁面前,被生生撕碎。
法则失效了。
天空,不再接纳他们。
“落。”
李敢坐在桌边,淡淡吐出一个字。
“轰隆隆隆隆。”
在玄阳真仙惊怒的目光中,整整三百艘天戈战舰与三座仙光缭绕的浮空仙城,齐齐失去了浮空的能力。
如折翼铁鸟一般,带着漫天被点燃的大气火云,向着苍黄星的地面直直坠落下去。
速度太快,重力太大。
那些在天界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天兵天将,甚至连踩上飞剑逃离甲板的资格都没有,便被那铺天盖地的绝道重力按死在船板上,骨骼咔嚓作响,五脏移位。
整支不可一世的天庭征伐大军,就这么狼狈不堪地,一头栽进了下界那片他们视作烂泥的荒原之中。
“砰,砰,砰,轰。”
天摇地动。
庞大的天戈战舰砸在暗红色的冻土荒原上,滑行出数千丈长的焦黑深沟。
山岳般的仙城撞入大地,激起的尘浪高达万丈,将周围的云海生生吹散。
三百艘金戈巨舰,有半数在坠地的那一瞬间龙骨断裂,仙纹寸断,舰首深陷于泥泞之中,动弹不得。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天庭精锐,此刻全被那百倍的绝道重力压制在地表三尺之间。
哪怕是化神修士,想要在这片被李敢倒转的元磁泥沼中直起身子,都得耗费半身法力。
战场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彻底反转。
“儿郎们。”
西山城头,一声狂暴的喝声骤然撕裂了漫天烟尘。
李元松站在城楼的最高处。
他赤着精壮的上半身,肌肉虬结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