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月战碑。
【伐天星盟】。
李元柏眼眸骤凝,一袭青袍无风自鼓,沉静气度在这一瞬翻起巨澜。
当年李敢在苍黄星骨月巨兽眉心起获太古战碑,方才得知浩瀚星空之下,曾有一群不甘为奴的神魔大能,立下“伐天星盟”,浴血抗争上位界。
那是西山在黑暗星海中,除自身之外唯一得知的同道。
“带路。”
李元柏长剑入鞘,与李平安化作两道遁光,裹挟着陈烈直贯地底深渊。
穿过坍塌的风化矿道,越过赤红的岩浆断层。
三人的身影落在了青冥星幽暗的核心地宫。
此处的空气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石壁泛着黑绿死色。
地宫正中央的悬空刑台上,一尊枯瘦的身影正被八十一根粗如儿臂的暗金透骨钉,钉死在九棱铜柱之上。
那已不能称之为人。
干瘪皮膜紧裹着深灰骨骼,宛如在石窟里风化了万年的干尸。
两只眼眶深陷如洞,乱发如衰草垂落,残破道袍早已与血肉烂成一体。
八十一根透骨钉深深扎入周身大穴。
每隔三息,钉身便闪过一道赤红电芒,抽取骨髓深处的微弱生机,注入铜柱顶端的长明铜灯里。
灯火不灭,受刑不休。
上位天庭以此等极刑,将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熬了整整一万载。
“父亲,他还有一口气。”
李平安快步上前,眉心竖痕微睁。
天眼照彻之下,那具枯瘦胸膛里,一颗石核般干瘪的心脏近乎停滞地跳动着。
残破神魂的最深处,一团深蓝印记如残烛摇曳,散发着微光。
那是一柄折断的长枪,斜斜贯穿九重天阙。
【伐天】。
与骨月战碑之上的星盟图腾,分毫不差。
“我来起钉。”
李元柏右手搭上剑柄,枯荣剑意化作至柔春水,顺着铜柱渗透。
生死轮回之意妙到毫巅,将八十一根透骨钉的禁制脉络尽数包裹。
“断。”李元柏轻喝。
剑意激荡,八十一根折磨了老修万载的恶毒骨钉齐齐震断成粉,自枯瘦躯体内倒逼而出。
李平安心领神会,掌心翻出一枚生机浓郁的【三转赤金穗】,并指化作纯阳暖流,将那一缕地脉精粹缓缓渡入老修干涸的泥丸宫。
“咳……嗬……”
风干的肉身剧烈颤抖,深陷如窟的眼眶中,两团浑浊精芒艰难聚拢。
老修缓缓抬起重若千钧的头颅。
万年酷刑让他的神魂濒临崩溃,视线一片模糊。
可这一刻,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平安背后归鞘的战刀之上。
刀鞘缝隙间,一缕霸道绝伦的暗赤金箭煞尚未彻底隐没,犹如刺破长夜的利电,狠狠劈在老修麻木的心核之上。
老修身躯骤僵。
骷髅般的面皮剧烈抽搐,枯枝般的十指在石台上死命抓挠,在坚硬的玄铁上抠出道道血痕。
“那……那是……”
“猎神……射日……”
“大羿神箭的气息……是大羿的箭煞……”
老修干涸的气海中,仿佛有一座万载火山被这一缕箭煞引爆。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不顾周身刚刚愈合的创口,整个人自石柱上滚落,“扑通”一声砸在李平安与李元柏的战靴前。
“呜呜……呜哇哇……”
老修伏在泥水里,双拳捶打地面,嚎啕大哭。
那哭声苍凉,悲愤,带着跨越万古岁月重见天日的癫狂与大恸。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
“神箭未折……火种未灭!”
“星盟的大旗……竟然还有后人接下了……大羿因果……真的还有人敢接啊!”
老修以头抢地,将石台撞得砰砰作响,额前皮肉崩裂,血泪横流。
李平安与李元柏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沉重。
一万年。
被抽髓炼骨,钉死在不见天日的地渊,这尊老修神魂深处死死守护着的,依旧是当年反抗上位界的战旗。
李平安躬身伸手,肃穆地将那具残破身躯稳稳扶起,沉声道:
“大羿箭煞在此,西山李家在此。青冥星的天庭走狗已尽数伏诛,晚辈带您……回家。”
“家……?哪还有家啊……”
老修任由李平安搀扶着,干枯的手掌却死死抓紧李平安的腕甲,指甲几乎嵌进星辰钢的甲片缝隙。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中爆出精芒,盯着面前的两位西山掌权者。
“小友……恩公。千万莫要以为杀了几个天兵天将,就能安枕无忧!”
“天庭的大网太大了,覆盖了这片星海的每一个角落!”
老修剧烈咳嗽,呕出几口黑血,语速急如奔雷。
“老夫乃伐天星盟第三战军残部校尉,祝千山!”
“万年前那一战,星盟主力战败,天庭四处宣告星盟尽墨,世人都以为我们死绝了。可那是假的,那是上位天帝为了粉饰太平造的弥天大谎!”
祝千山枯指扣得发白,眼中尽是血丝。
“星盟主力根本没有全军覆没!”
“当年几位盟主拼着自爆三大古星域,斩断上位界的星轨天索,护着战盟最后的精锐核心,杀入了星海深处的绝地……【乱星渊】!”
“他们……一直在那里潜伏着!”
李元柏眼眸猛地一缩。
乱星渊。
星空古路诸般海图中,被朱砂标记为“十死无生”的禁域。
传闻那里充斥着上古神魔战场碎裂后的时空乱流、黑洞旋涡与星海磁暴,便是真仙踏入其中,稍有不慎也要被空间绞杀碾成肉泥。
谁能想到,那一支令上位天庭闻风丧胆的叛军主力,竟一直蛰伏在那片神魔皆惧的死亡深渊里。
“还有更要紧的……更要紧的。”
祝千山急火攻心,一把扯开胸前破烂衣袍,露出凹陷的胸骨。
胸骨之上,以精血本源硬生生烙印着一幅繁复的阵图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