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星的天幕,是一层黑血与焦铜浇筑出的死灰色。
从极高处俯瞰,整颗大星原本该如一丸清澈青玉,此刻南半壁却已深凹进去。
地壳龟裂如蛛网,赤红地火混着腥臭地煞,如脓血般顺着地脉沟壑喷涌。
那是七根百丈粗细的【锁星链】扎下的祸根。
黑沉链身以天外陨铁与阴煞魔铜熔铸,粗糙链环上生满倒刺,每一道倒刺都死死扣着大星龙脉窍穴。
七道长虹般的铁链自星核深处拔出,扯向外太空,将这颗星辰最后一点生机化作乳白地髓,源源不断抽入残破的天庭浮空阵台中。
天庭的守军已经死绝了。
三艘捕星级重型采运舰的残骸在大气边缘燃烧,翻滚的火球拖着浓烟,如赤色流星划破死寂天穹。
一道罡风骤然在低空撕开。
李平安足踏虚空,一袭银白星辰钢轻甲被暗金神血染得斑驳。
少年按刀立于万丈高空,背后【覆天雷火羽】在风中舒展。
左翼跳跃着紫黑虚空神雷,右翼流转着人道真火,羽翼拍动间,周遭翻滚的毒煞云层被生生烧融出一片数千里清空。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颗近乎咽气的星辰。
大地在哀鸣。
千万里地壳在重力失衡下发出沉闷呻吟。
七根黑铜锁链的锚点周围,方圆数千里化作绝灵死地,数以百万计的凡俗矿奴与底层武修被余波震昏在地,宛如秋风扫落的干草。
“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所谓的天庭,却损万灵之骨髓,肥一家之长生。”
李平安轻声自语,眸中尽是自幼在西山老槐树下,田间地头浸染出的人间定气。
他反手握住背后的雷火战刀。
刀身抽出三寸,刀脊处那一枚暗赤金色的【大羿残箭之印】便在识海中轰然共鸣。
太古大羿射日,射的是不恤苍生的狂神。
“第一链,断。”
李平安动了。
双翼猛然向后一振,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破虚妄的紫金遁光,瞬息掠过万里虚空,出现在正东方扎入极渊地脉的锁星链前。
少年在疾驰中拔刀出鞘。
虚空骤然失声。
这一刀唯有李家三代传承的至简极道。
刀锋之上,紫黑神雷化作破甲之钻,九阳真火化作断金之焰,一缕大羿残箭的人道猎煞意志,精准顺着链身法则最薄弱处切入。
“铛——”
金铁交击之音化作白色气浪,横扫三千里荒原。
粗达百丈,曾勒碎过上古妖王脊骨的天外魔链,在这一刀之下发出凄厉哀鸣。
链环表面的天庭禁纹崩碎成漫天金色碎屑,整根巨链自中央平滑如镜地断裂开来。
“嘣。”
宛若神弓崩断弓弦,半截铁链携万钧巨力弹向星空,在大气边缘砸出滔天火光;扎入地底的半截,则向地壳深处无力滑落。
李平安身形未停。
双翼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折线,身影在青冥星天穹四方接连闪烁。
“第二链,断。”
“第三链,开。”
“第四链,给我碎。”
一息斩一链,七步踏乾坤。
短短七个呼吸间,青冥星天穹各方接连炸响七声断链轰鸣。
深扎于地核之中,日夜吸食星辰骨髓的【定星破界针】被巨力震脱,伴随着山脉塌陷倒卷而出,砸出延绵千里的峡谷裂缝。
星辰的枷锁解开了。
然而地脉骤变,引来了天地反噬。
七链既断,压抑数万年的地火浊煞如决堤黑龙,自各大矿坑地眼深处疯狂倒灌。
滚滚黑煞遮天蔽日,混杂着古星地心沉淀的亿万年矿毒,与埋骨地底的冤魂怨气。毒瘴所过之处,青石风化,土层焦黑。
青冥星最大的“万劫大矿坑”周遭,三千二百万衣衫褴褛的凡俗生民,白发苍苍的老农与低阶武修,拥挤在深达数千丈的露天石槽里。
他们仰望倾泻而下的黑煞毒瀑,眼中尽是等死的麻木。
天庭的兵虽被斩了,可这颗星辰要崩了。凡俗蝼蚁,终究逃不过做劫灰的命数。
“阿爹……我怕……”一个浑身落满石灰的幼童,把脸埋在母亲干瘪的胸口。
妇人眼眶干涸,唯有用粗糙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闭目待死。
虚空泛起一圈淡青涟漪。
一艘长逾两千丈,通体泛着深青星光,首如太古巨鲸的庞大舰影碾碎空间乱流,撞入这方天地。
【西山号】玄鲸级商舰。
舰首之上,三千荡魔军将士执戟披甲,森严如林。在那高高凸起的撞角最前端,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长身身影。
李元柏。
他一袭素青道袍,在风暴中不染微尘。腰间那一柄半截生机如新竹,半截死寂如枯木的【枯荣法剑】尚未出鞘,便引得百里虚空交替生出草木抽芽与落叶归根之相。
“父亲。”李平安收起双翼,落在舰首前端,气息微喘。
李元柏转头,看了看儿子被雷火烤得微焦的肩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微微颔首:
“打得不错。拔钉断链,未伤地核分毫。接下来的糙活,交给我。”
话音未落,李元柏一步迈出飞舟,凌空飘然下坠。
下坠三千丈间,他的右手搭上了腰间古朴剑柄。
《道德经》有云: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兆。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凡俗视死煞为灭顶之灾;在悟透红尘大道的剑修眼中,死极之处,方是大生之始。
“铮——”
清越长鸣自李元柏手中骤响,如穿透万载幽暗的晨曦。
法剑出鞘三寸。
暗金波纹如春水荡漾,浩荡如烟海,以李元柏为核心,向着下方数万里的矿坑深渊无声漫开。
【红尘枯荣剑意·春水洗沉渊】。
这一剑斩的是气机。
如墨喷涌的矿坑死煞触及剑波,陡然凝固。
剑波回荡间,隐隐响起了江南水乡的摇橹声,响起了西山灵田里翻滚的麦浪声,响起了千家万户揭开锅盖时热气腾腾的米香。
这是最纯粹的人间烟火,生生不息的红尘愿力。
刺鼻的矿毒死煞被至柔的人道生机层层剥离,浸润,同化。
死气消尽,残留的地髓精气化作一场濛濛细雨,混着泥土清香,洒在三千余万苦难生民身上。
雨滴落在枯裂的皮肤上,伤口愈合;落入肺腑,积压多年的石毒被咳出化作清水;落在干涸的荒原上,一缕缕嫩绿草芽顶开矿渣,破土而出。
天穹之上,李元柏踏波而立,将法剑缓缓合入鞘中。
“咔哒。”
一声轻响,满渊煞平。
天地间只剩下细雨打在石板上的沙沙声。
长达半炷香的死寂笼罩在万劫大矿坑周围。
数以千万计的矿奴,老农与修士仰望着天穹。他们伸出骨瘦如柴的双手,接住带着草木香气的清冽雨露,感受着四肢百骸中重新泛起的热意。
有人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掐出血痕,方才如梦初醒。
“活……活下来了?”
“黑风煞退了……天上的天兵老爷……死绝了?”
一名寿元将尽,满头白发的老矿农,颤颤巍巍拄着生锈的铁镐站起身来。
他仰望着云端上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嘴唇剧烈哆嗦着,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水之中。
“苍天开眼……苍天开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