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干地髓?那星上的活人呢?”
“活人?”
李元楠惨笑一声,指尖点向图卷最底层那一排细密如蝇头的朱砂批注。
“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青冥星乃上等生机血土,居有凡俗武修与灵植夫整整三千二百万人。”
“地髓抽离之日,星球崩解之时,命留守舰队布下【万灵融血洪炉】,将全星三千余万生灵尽数抽魂炼魄,合其草木生机,炼制三枚【九转生机血丹】,作为贡品,送往九重天阙供奉上位天仙,延其天人五衰之寿。’”
“啪。”
李元松座下的青石大椅当场被他一身狂暴的气血震成粉末。
那柄十二齿星骨钉耙上,太古巨兽的凶煞之气轰然爆发,撞得大殿禁制嗡嗡作响。
“三千多万人……炼三枚丹药?”
李元松额头青筋暴突,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扭动,气极反笑。
“好一个长生久视的上位天仙。老子在九州见过的最阴毒的魔头,也干不出这等吃绝户的恶事。”
“他们把人当什么?地里的韭菜?锅里的豆子?”
李元柏眼底枯荣剑意剧烈激荡,腰间法剑发出一声苍凉剑鸣,虽未言语,周遭三尺虚空却已如寒冬般寸寸冰封。
《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可这天庭所谓的大道,哪里是不仁?
这分明是将万物生民化作他们吞吃延命的肉食与血汤。
神明断了七情六欲,剥夺众生供养自身,看似超然物外,骨子里却比最肮脏的厉鬼还要贪婪。
李敢坐在大椅上,一动不动。
大殿里的空气沉重。
他看着图卷上那颗微微颤抖的青冥星,看着那三十六根钉穿星辰的血色符文,脑海中浮现出青州府西山那大片大片翻滚的金穗麦浪,浮现出那些背着锄头,满手泥污却会对着邻里咧嘴大笑的老农。
灵植夫,凡俗武修。
那本该是在泥巴地里挥洒汗水,靠着力气求一口饱饭的苦命人。
若无当年西山奋起,九州两千万人,何尝不是这图卷上待宰的血丹材料?
“神仙求长生,便要叫几千万人断子绝孙。”
李敢缓缓开口。
“这天庭的天条,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爹,我去。”
殿门前,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拔地而起。
李平安迈步踏入大殿。
少年身姿挺拔修长,银甲披肩,背负那一柄紫黑雷火狭长战刀,眉宇间没了初入星空时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数次搏杀后的沉凝与锐气。
一双眸子里,皇道龙气与先天水灵之光流转不息,隐隐有奔雷之音在脚下暗伏。
他走到大殿中央,抱拳单膝跪地,脊梁笔挺。
“孙儿请缨,带先锋营三十架战梭奔袭青冥星。”
“天枢城这边的重担有大伯、二伯和三叔挑着,青冥星距离天枢不过数万里星海,兵贵神速,若等采运司主力战舰落下熔炉,三千万人便全成了锅里的冤魂。”
“先锋营的改装战梭已尽数加装虚空遁影阵,三十架战梭借暗道潜行,七日内必能杀穿星门。”
少年仰起头,眼神澄澈。
“爷爷曾教导,人间的刀,若不能替泥地里刨食的百姓斩开一条活路,修到长生万年,也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好。”
李元松忍不住一掌拍在大腿上,虎目放光。
“平安这话说得硬气。爹,让这小子去,先锋营这帮小崽子天天在宝塔里憋着嗷嗷叫,该放出去见见血了。”
李元楠手摇折扇,眉头微蹙。
“平安勇气可嘉,只是档案揭示,青冥星外围不仅留有原驻舰队,天庭采运司还派遣了一位统领级镇守使,早在一月前就已踏入炼虚初期。”
“平安如今虽在雷火洗练下达到化神巅峰,但越阶战炼虚,凶险莫测。”
“何惧之有?”
李平安站起身来,手按战刀,朗声道。
“境界高又如何?三叔,昔日爷爷在清平郡时,何曾因为敌人境界高而退过半步?”
“天庭的神仙靠丹药堆砌出来的炼虚,道心早被铜臭和血腥腐蚀空了。真要是搏命近身,孙儿的刀,未必不能斩他项上人头。”
看着眼前昂然立世的少年,李敢那古井无波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赞赏。
李家的儿郎,骨头终究是硬的。
修道先修心,若面对三千万同胞的灭顶之灾畏首畏尾,算计得失,那这一身武道极境,便落了下乘,失了那股顶天立地的人间真气。
“起来。”李敢温声道。
李平安神色一肃,垂手而立。
李敢站起身来,踱步走下台阶。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掌心在虚空中轻轻一翻。
“嗡。”
大殿正中央,虚空骤然扭曲,一柄通体布满古朴道纹的古金大弓虚影凭空凝现。
而在大弓的弓梢处,一道仅有三寸长短,通体呈现出暗赤金色的残破神道锋芒,缓缓自虚无中被剥离而出。
那是一缕煞气。
那是太古神话时代,大羿站在荒古苍茫的大地上,为了让人间禾苗不焦、生民不死,怒而拉满神弓,射杀天日时残留下的,【大羿残箭之意】。
这缕箭意一出,大殿内原本悬浮的《周天采运总图》轰然剧震,上面所有的天庭神纹纷纷退避熄灭,仿佛凡铁见到了熔炉神火。
“此箭之意,不斩无辜,专射狂阳。”
李敢手指轻弹,那缕暗赤金色的神道箭意化作一道流光,轻飘飘地钻入了李平安背后那柄狭长的紫黑雷火战刀之中。
“铿。”
战刀发出一声欢畅的龙吟,刀背处浮现出一道微小的神弓图腾,一闪而没。
“天道酬勤,人道酬勇。”
李敢拍了拍孙儿稚嫩却结实的肩膀,语气沉缓。
“三十架机关战梭,天工营已尽数改装完毕,铭刻了巨兽神骨的匿形阵纹。既然请缨,那便去吧。”
“记住两件事。”
李敢的目光穿透虚空,望向那星海深处。
“第一,把人活着带回来。人间的地界,多三千万人吃饭,西山养得起。”
“第二,若遇天庭狗官执迷不悟,不必多费唇舌。”
李敢眸光微冷。
“我西山的刀,斩得就是狂神。”
李平安身躯一震,眼中光华夺目,重重抱拳到底:“孙儿,领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