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黄道果仍旧完整。
枯荣道人的眉心却多出一点红痕。
他怔怔站在虚空,似乎不明白这一刀究竟斩在了何处。
片刻之后,道果内传出一声轻响。
被他强行掠来的万千草木精气自行脱离,化作一场青色灵雨洒回药园。
那些已经低垂的枝叶重新舒展,枯败花瓣亦恢复了几分生气。
而枯荣道人蕴养万年的元神,则随着那一点眉心红痕,从中间裂开。
第二位合体大修,陨。
从二人出手到身死道消,前后不过十余息,神城中的争夺声顿时低了下去。
那些原本已经靠近淬骨神泉的修士纷纷后退,便是正在与尸斑老者争夺真阳遗髓的赤霄老祖,也强行压下了替族人报仇的念头。
他终于看明白,先前七位合体联手时,李敢还留了手。
如今神泉里坐着他的儿子,谁再往那边迈一步,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青衫男人,便真敢把整座无归星墟杀穿。
玄河剑尊立在一座青铜武库前,隔着数千里与李敢对视片刻,忽然抬袖,将几名想往神泉方向靠近的万星剑宗弟子卷了回来。
“武库中的东西,够你们拿了。”
一名弟子犹有不甘,“师尊,那淬骨神泉……”
“与你无缘。”
玄河剑尊只说了四个字。
能够修到合体境的人,没有几个真正蠢货。
两尊合体的尸骨还热着,这时候再讲贪念,不叫勇猛,叫找死。
李敢见再无人靠近神泉,也没有继续追杀。
他抬手一招,将渊蚕老祖残破洞天、枯荣道果连同两只储物法宝尽数收起,随后把三尖两刃刀横放膝前,盘坐在倒塌神殿的中央。
方才接连斩杀两尊合体,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刀身内部始终有一道暴烈煞气冲撞封印。
那是大羿残箭被拔出时,主动渡入神兵中的射日之意。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这句话不是说兵器不可用,而是说执兵之人须知为何而用。
大羿当年射日,并非为神名,也非为争胜,只因九日凌空,焦土万里,凡民无处活命。
这份意,恰与李敢的人间道相合。
李敢闭上双目,五指依次按在心、肝、脾、肺、肾五处。
心火赤,肝火青,脾火黄,肺火白,肾火黑。
五脏神火沿着双臂经络汇入掌心,将三尖两刃刀一寸寸包裹。
火焰起初泾渭分明,继而五行流转,相生相化,五色渐渐褪去,化作近乎透明的先天道火。
李敢以自身为炉,以五脏为薪,以人间香火为锤,开始熔炼那一道无上射日煞气。
三尖两刃刀发出低沉长鸣,潜藏在刀身深处的太古封印一重重浮现。
前三重皆已破碎,唯有第四重仍如一道横断天地的青铜天门,挡在神兵真灵之前。
射日煞气在刀内左冲右突,每一次撞击,都会震得附近宫殿摇晃不止。
李敢并未强行压制。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煞气来时,他便以心火照见。
煞气退时,他也不追,只以人间道意将其一遍遍洗过。
藏在其中的凶戾、怨恨与万古不甘,被五脏神火逐层炼去,剩下的只有一股最纯粹的锋芒。
那锋芒不问神魔,只断为祸苍生之物。
半个时辰后,刀中忽然传出一声清越铮鸣。
插在泉眼中的大羿残箭遥遥回应。
箭与刀之间,一条肉眼不可见的赤金因果线横跨神城。
大羿残箭上积存万载的射日意志,顺着那条线奔涌而来,尽数撞入三尖两刃刀。
轰!
第四重太古封印剧烈摇晃。
封印之后,一尊三目神人虚影缓缓睁眼,手中同样握着一柄三尖两刃神锋。
他没有言语,只隔着万古岁月,向李敢微微颔首。
下一刻,青铜天门轰然崩碎。
无数裂纹沿刀身蔓延,那层流淌如水银的冷冽外壳寸寸脱落。
藏在其下的并非寻常金铁,而是一片仿佛从大日核心截下来的赤金锋芒。
刀脊之上,九州山河图腾与逐日战纹彼此交融。
三尖锋刃则似三道凝固的灭世日芒,明明不曾挥动,周围虚空却自行裂开细如发丝的漆黑缝隙。
那不是刀气所致。
而是这柄神兵出现之后,天地间一切阻隔在它面前,都失去了原本完整的意义。
李敢睁开双眼,伸手握住刀柄。
一缕信息自神兵真灵中传来。
第四重封印,破。
此刃一经斩出,可循气机追溯因果,越过法宝、阵法、替死傀儡乃至小乾坤壁垒,直抵其主。
修为越强,因果越重,刀锋便看得越清楚。
所谓无视防御,并非蛮横破尽世间万法,而是刀未落身,先斩人与护身之物相连的那一段因果。
甲胄仍在,神通未散,人却已经受刀。
此为因果穿透。
李敢拇指轻按刀脊,感受着神兵中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眼底也掠过一丝难得的喜色。
星海合体有洞天替命,大乘老怪能把元神寄托虚空,再往上的真仙,更有仙甲、法则与诸多保命之物。
有了这重因果锋芒,往后再遇那些躲在层层洞天之后的老怪物,便不必一扇门一扇门地敲了,一刀递出,自会找到正主。
李敢正欲收刀,神色却忽然一动。
刚刚蜕变的道刃轻轻偏转,三尖锋刃竟没有指向城中的任何一名修士,而是指向神殿下方那条最深的地脉。
地脉中空空荡荡,连一缕魔气也察觉不到。
可刀身上的赤金因果线,却分明没入地底,另一端连接着某种极其阴冷的东西。
李敢眼中的那点喜色渐渐淡去。
“原来还留了一口气。”
地脉深处,一点比尘埃还要细小的黑芒剧烈颤抖。
那正是九阳魔尊藏了无数岁月的最后后手。
方才被五脏神火焚灭的魔魂与枯尸本源都是真的,可这老魔生性多疑,早在炼化九轮黑日时,便以九阳寄魂秘术剥下一念,藏入神城地脉。
只要一念不灭,来日便有借煞重生的机会。
它本想等李敢离开后再慢慢吞噬古神怨煞。
如今被屠神断道刃照见因果,重生已成妄想。
那点寄魂索性发出一声恶毒尖啸,不再逃窜,反而猛地钻入神城地脉最深处。
“李敢,你断本座生路,本座便让这满城造化,连同你儿子一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