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同时也察觉到自己元神的疲惫。
被反复虐杀十余年,即便靠着愿力修复,元神依然带着极度消耗后的伤损。
此刻金身愈发凝实,元神的承压反而更重,好比一具幼苗要撑起一棵巨树,根须尚浅,气力不足。
许青松明白,他无法让元神立刻达到与金身完全对等的境界,但他可以依靠愿力的持续推进暂时代偿这部分差距,就如同一个不会游水的人凭借大量浮木也能稳稳漂在水面上。
他继续引导愿力灌入金身,将每一寸肌肤都打磨得光滑坚韧。
竹篱小院中央的光芒越来越盛,金色几乎笼住整座院落,连那些在远处徘徊的仙庭斥候都被这光芒刺得不得不退避开去。
许青松却没有留意那些斥候的动静,他全部心神都放在最后一件事上:将金身的核心与自己的意识彻底绑定,使这具身躯真正成为他意志的延伸,而不是一具充满力量却无主能用的躯壳。
时间在愿力的奔流中变得奇妙。
他像是沉浸在一个金色的海底,四周全是熟悉而庞大的念潮,每一条纹路都与他第三元神中的记忆吻合。
他的元神像一根细针,在金色海洋中缓缓移动,一点一点扎入金身深处那个由无尽愿力凝成的核心。
每多扎入一分,他对金身的控制便更加细腻,先是五指,再是四肢,然后是躯干内的每一缕气机,直至那股浩瀚的愿力在他意识之中发出共鸣般的长鸣。
许青松知道,只要再给他片刻时间,这具金身便能完全归他所有。
但他心里有个一直悬着的问题,洛君许诺的出手相助始终没有到来。
许青松将神识稍微抽离出金身,扫过古壁废墟上空,那片天空依然只有灰蒙蒙的煞气云和偶尔掠过的神识波动。
没有任何先天神光降临的迹象,也没有洛君特有的那种超然气息。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通道已经打通,金身即将成形,若这就是洛君所说的时机,他为何还不现身?
莫非所谓时机,是指金身彻底完成后才能出手?
还是说他本就另有打算?
许青松没有时间深想。
那丝疑虑只是一闪而过,便被金身深处传来的渴望压了下去。他重新收束心神,将愿力继续朝金身核心轰击。
这一步他不敢太用力,唯恐震碎自己脆弱的元神,又不敢太轻,怕愿力回流导致金身重新散去。
他以一种近乎笨拙的耐心和毅力,缓慢地推进着元神与金身的融合,像一只蚕在一点点吐丝结茧,每一缕愿力都被他用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远方黑海方向爆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异响。
那声音并不像一般雷鸣那样短促,而是持续了数息之久,低沉绵长,如同大地深处有某种巨型石门被推开。
许青松的愿力透过古壁废墟的封锁,隐约捕捉到千山真君那边的状况。
众真君合力的攻击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那座封印大阵却在这股攻势下反哺千山真君,使得他的气息急剧膨胀。
一股股被蓄养千年的神灵之力自大阵深处涌出,不再只是环绕千山真君体表,而是开始渗透他的肉身、元神、经脉。
紫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节节攀升,与南离洲原有的天地秩序产生剧烈冲突,那片区域的天机彻底紊乱,如同一锅被烧沸的水,所有善于推演的高人都无法在其中看清任何因果线。
许青松心头一震,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
洛君所说的时机不是他若有若无感知到的那股异动,而是千山真君真正容纳神灵之力、导致天机完全浑浊的现在。
也就在这个念头落地的同一刻,古壁长城废墟上空,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凝聚出来。
那身影没有预兆、没有气息外泄,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从虚空中显形。
他站在废墟最高处那座残破的望楼残骸上,玄色长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容被一层淡青色的神光笼罩,看不清五官,那双眼睛却像两颗藏有整片星空的水晶,安静地俯视着下方正在凝聚金身的许青松。
洛君。
许青松心神一凛,几乎要停下手中动作,但随即发现洛君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洛君只是抬手,朝古壁长城废墟隔空一按。
那只手上没有繁复法诀,没有灵力波动,但让许青松震惊的是,一股无形无质的神力自洛君掌心涌出,以无法形容的速度覆盖了整片废墟上空。
那种力量看不透、摸不着,却像一道幕帘将古壁长城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连那片血色天幕投下的残光都变得模糊。
废墟范围内的天机被完完全全遮蔽了,就好比有人将这片区域从南离洲的版图上临时抹去,任何推演手段在此刻都将失去坐标。
许青松被那股神力镇压得浑身一沉,金身上刚刚凝聚的光芒微微一滞。
但他旋即感到压力化为助力,那股神力虽是遮蔽,却也像一层严密的屋瓦,替他挡住了外界所有的窥视。
他再也不用分神提防仙庭、妖族、魔道那些存在的扫视,所有的力量都能用来完成最后一步融合。
他心中原来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洛君一直守候在侧,却不在通道打开时出手,也不在金身初成时出手,而是在千山真君容纳神灵之力、天机彻底紊乱的这一刻出手,双重遮蔽之下才足够安全。
若早一刻,天机尚且清明,即便有洛君的神力护持,也未必能完全打消其他大能的推演,反而可能暴露整个愿力网络的秘密。
若晚一刻,待千山真君真正突破完毕、天地秩序重新稳定,便再无这般天赐良机。
所谓时机,从来都不是许青松所想的那么简单。
许青松压下所有浮动心绪,趁着洛君遮蔽天机的最后一层屏障落下,他不再保留任何余力。
他将第三元神中积存的全部愿力一次性导出,注入金身核心。
金身承受住那股冲击,表面的金色流光骤然炸开,如一轮小太阳在竹篱小院中央升起。
外部那层属于洛君的神力护壁将这轮小太阳严严实实罩住,哪怕光芒再炽烈,也没有一丝溢出的迹象。
取而代之地,许青松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圆满感遍布全身,头顶四肢、骨骼血肉,甚至每一根毛发都带着同一种震颤,仿佛整具身体终于与他的意志完全融为一体。
他试探着握了一下拳,指间的空气在合道境的威压下微微扭曲。
金身真正的合道境气息稳定地浮现出来,与古壁废墟地脉锚点紧密贴合,既不外泄,也不衰减。
他成了这支插在乱局中央的铁桩,终于有了足够的重量。
雾海石屋外的钟灵同样感知到了那股气息的变化。
她眉心符文不再跳动,而是安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枚完成使命的封印。
她知道自己已经做到了力所能及的全部,接下来就看背后的布局者和许青松如何做了。
她退后半步,站在雾气重新聚拢的石屋门口,望着远方的黑海方向。
那方天空中千山真君的神灵之力仍在膨胀,笼罩南离洲上空的秩序还在动荡,像两盘尚未下完的棋局,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被一双无形的手拨成一局。
洛君悬于废墟之上,淡漠地看着那股被金身激发而出的合道境气机,像在确认某件古老承诺已经兑现。
片刻后,他的身影逐渐变淡,仿佛从未出现在这片战场上。
唯余古壁长城废墟上空那股神力遮蔽的余韵还残留在天地间,如同古老神灵留下的足迹,为接下来的一切变化留下无声见证。
许青松在金身中缓缓站定,抬眼望向南离洲南方。
他知道玄门正退守三城,知道界域正被仙庭与妖族蚕食,也知道千山真君一旦彻底吸收神灵之力,这场大战的走向将不可逆转。
此刻他虽有一副足以承载合道境战斗的金身,但元神毕竟弱小,且他从未习练过合道之法。
且不说能否对付其他真君,但要说面对那千山真君,亦或是宁轩,绝无可能。
所以,还缺一步,而那一步,方才是需要这个时机,需要遮蔽天机的根本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金身表面那些符文依次亮起又熄灭,像一只古钟被撞响后的余音。
真正的时机,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