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低垂,阵壁如倒扣的巨碗矗立在海面上,暗红色的纹路密密麻麻爬满每一寸石壁,像一层从未愈合的伤疤。万象真君没有做任何试探性的攻击,直接率众人合力轰向阵壁。
第一击,阵壁震荡出涟漪。
第二击,暗纹像被惊醒般亮起,整座大阵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三击,阵壁裂开一道裂隙,露出内里幽暗的空间。
他们涌入其中。
没有预想中的伏击,没有禁制绞杀,没有以逸待劳的敌军。
只有一座祭台,惨白的巨石堆成,表面刻满细密符文。
祭台正中盘坐着一人,黑袍垂落,脸上覆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玉面具。
那面具上只有一道向上弯曲的刻痕,像嘴的弧度,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坐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等到袍角的灰都已经积了一层。
直到众人涌入,他才缓缓抬起头,面具那道刻痕微微一展,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你们终于来了。”
万象真君脚步一滞,他听出这声音,比记忆里沉稳了许多,也暗哑了许多,但尾音里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傲没有变。
他盯着那张面具看了片刻,道:“就是你吧,隐藏在魔道后面的千山真君。”
没错,魔道这位真君的身份确实被他们猜了出来。
但更深层次,他们却不知道。
千山真君没有应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负手走下祭台。
随着他起身,整座封印大阵内壁上的暗纹像活了一般蠕动起来,朝祭台方向涌去,没入他的黑袍袍摆。
阵壁在众人身后无声合拢,裂隙消失,仿佛从未打开过。
而阵核深处那两道微弱的气息仍在,被锁在原地,像两盏风中残烛。
万象真君没有再多言。
他掌心浮现万象虚影,属于合道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其余十位真君同时出手,剑光、刀影、符箓、阵法交织成一片刺目的网,铺天盖地罩向那道黑色身影。
千山真君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捏印防御,只是静静站在祭台之前,任由那一片足以焚山煮海的攻击落在自己周围。
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所有攻击在触到他身前三尺时都像是撞上一层透明的膜,力量没有消散,却沿着那层膜四散流走,被吸入阵壁上的暗纹。
那些暗纹越来越亮,仿佛被注入无数鲜血。
整座封印大阵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将所有攻击吞纳,转化为某种更深处的力量,缓缓输送入千山真君的体内。
有真君意识到不对,欲变招攻击阵壁,试图从外部破坏这层反馈循环。
可阵壁已被暗纹锁定,任他狂轰滥炸也只在表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千山真君此时才抬了抬手,袖袍轻振,一股精纯的魔气裹挟着混沌神性的白光涌出,将数名靠得最近的真君震退。
他们身形倒飞,撞在阵壁上,口中溢血,有两位甚至跌坐在地,半晌没能起身。
万象真君咬牙顶上。
他的万象虚影与那股白光碰撞,爆出一阵刺耳的尖锐鸣响,整座阵法内壁都在颤抖。
他压住翻涌的胸口气血,连轰七掌,掌掌催动本源之力,只为撕开千山真君那道护身虚影一角。
其余真君再次合围而来,有人自燃精血,有人祭出本命法宝,是真正的搏命打法。
千山真君的护身虚影终于裂开一道缝。
那道缝在第二息便被补全,但已足够让万象真君看清面具下露出的那一小截下颌轮廓,带着淡青色的经脉纹路。
那不是什么生灵的肤色,那经脉纹路像是刻在脸上的一片符纹。
千山真君没有因这短暂破绽而慌乱,反而向后退了半步,面具下的声音依旧平淡。
他等的就是一场由顶尖真君全力交锋构成的祭品。
数十位合道真君全力出手产生的天机震荡,足以让整片黑海上方变成一处天道感知的盲区。
在这个盲区内,无论他吞噬什么,外界都无法窥探,天地也不会降下警示。
他以封印大阵为壳,以魔厄之种为引,以这两股交缠的力量为薪柴,真正要做的,是将自己体内蓄养多年的神灵之力一举吞化,突破那道困锁他千年的壁障。
千山真君没有隐瞒众人,所以此刻众人看清了一切,如梦初醒。
可他们无法停手,停手便意味着千山真君可以毫无代价地完成吸纳。
继续交手,也不过是在为他添柴。
万象真君眼底掠过一丝决绝,他不再去管千山真君背后的阵核,直接扑向祭台,以自身合道巅峰的本源真火轰向那块苍白巨石。
其余真君见状,也纷纷将攻击转向祭台本身,试图摧毁这座阵法核心。
千山真君依然没有拦他们,他只是站在祭台之前,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开始碎裂,但碎裂的每一块都在下一息被暗金色符文重新粘连,如同陶器入窑再出窑,变得更加坚硬。
他在最后时刻捏了一个手印,阵核深处那道气息猛地剧烈闪烁,旋即暗淡下去。
扶光真君发出一声隐忍的低吼,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
万象真君目眦欲裂,却又无能为力。
他掌下本源真火已将祭台一角熔毁,暗纹如断脉的血管般萎去。
可千山真君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边界。
一股比真君层次更加古老、厚重、说不清性质的力量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白光从他面具下溢出,将他整个人裹成一枚光茧。
光茧升空,撞向阵壁,阵壁如蛋壳般破碎,整座封印大阵在巨响中被撕开一个大洞,黑海海面被白光压出一个数十里的凹陷。
白光冲上云霄,刺破乌云,在千里之外都能看见。
那道光柱里,隐约有一道身形的轮廓。
他登空而立,面具已经碎去一半,露出半张属于年轻人的脸。
那脸的上半部布满黑色符纹,下半部却残留着一丝清秀的轮廓。
他终于真正接触到了超越真君的力量,面具下那道刻痕便真正弯成一个弧度,像对世间所有等待的人轻轻做了个告别。
他没有再向下看一眼。
他转身,朝远处那片被煞气笼罩的山脉飘然而去,身影很快隐入云层。
黑海上空的光柱缓缓收敛。
封印大阵的残骸沉入海中,掀起层层波澜。
阵核深处那两道气息已经虚弱到近乎无法感知,像两缕即将熄灭的烟。
万象真君从破碎的祭台上站起,半身焦黑,衣袍碎裂,嘴角挂着血痕。
他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雾海深处,钟灵身前的石室中,她刚刚将手贴上那座白玉像的掌心。
白玉像指尖忽然裂开一道细纹,一缕金色愿力从裂缝中渗出,缓缓没入她的眉心符文。
她闭着眼,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与白玉像融为一体的石雕。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的方向。
古壁废墟的竹篱小院中,许青松盘坐在院中,掌心搭在膝上。
他腰间那枚温养酒葫芦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向黑海方向已经消失了白光的天际。
他没有起身,只是将那一缕愿力重新按回光晕表面,静默地继续调息。
他还不知道,他们所等待的那个时机,赫然已经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