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攥着那枚白玉小像,遁光在雾海之中如游丝一般穿梭。
她已经在雾海中行走了很久,久到体内功法的运转次数已经数不清,久到眉间那颗金色符文几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没有计算过日子,雾海不分昼夜,天光永远是一层不透亮的灰白,像蒙了灰尘的琥珀,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只知道一件事,那第二十八处道观还没有打开,许青松也还活着。
而时间在她未曾计算之中,竟是悄然过了三年。
三年里她无数次停下来休整,每次停驻,她都会从袖中取出那二十七枚苍古异力核心,按方位在平整的石面上排开,以天机罗盘反复比对它们之间的共振。
罗盘在第二年崩碎过一次,她用灵力将裂片粘合,此后便只能指出大致方向。
可她已经不太依赖罗盘了,眉心那颗金色符文比任何法器都更清楚地告诉她该往哪里走。
那是金瞳石鸦留给她的东西,也是第二十八处道观最后留下的路引。
每当她靠近正确路径,符文便微微发热,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轻轻叩击她额角那扇门。
只是那扇门一直没有打开。
她途中见过许多痕迹。
石壁上残留的爪印,末端带着金粉,是金瞳石鸦留下的标记。
一些枯死的藤蔓缠绕在断崖上,形状像极了她曾在落霞山浮云观外见过的那种古藤。
还有几处道观旧址,只剩残垣断壁,当中却留着供奉许青松的白玉像底座,像被时光磨去了棱角。
她每一次都驻足查看,将所见刻入玉简,然而她始终没有真正追上那一座正在移动的无匾额小石屋。
直到第三年某一个说不清是白昼还是夜晚的时分,雾海深处忽然亮起一缕暗金色的光泽。
那光泽不像天光,不像灵火,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钟灵心中一动,收遁光落在岩脊上,凝神望去。
那缕光从雾海最深处升起,呈一条极细的线,笔直刺破灰白的雾气,仿佛有人在那里立了一根灯柱。
她按住眉心金色符文,闭目感应,一股极其微弱的愿力波动顺着那道光传来的方向涌入识海。
她读到了三个字,那三个字没有字形,只是一股意念,像地底的泉眼向上冒泡。
于是她睁开眼,朝那个方向全力掠去。
雾海在那一瞬间仿佛有了边界,她掠出数百里后,浓雾开始变薄,水汽散尽,露出下方龟裂的陆地。
那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地貌,没有山峦,没有草木,只有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像大地被某种巨大的爪子刨过。
她落在一处断崖上,低头望去,沟壑的最深处隐隐透出暗金色的脉络,像血管一样爬满岩壁。
那脉络的走向与她手中的白玉小像完全一致,与二十八处道观的愿力河道完全一致。
她循着脉络一路深入,走了约莫半日,终于在一面被裂隙割开的岩壁前停下脚步。
岩壁上嵌着一扇石门,门面没有匾额,没有纹饰,只有一道浅浅的掌印。
钟灵在那掌印前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将掌心贴上那枚掌印。
石门没有动,但石门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淡的香火气,带着许青松身上独有那种地脉紫芒的味道。
她心中怦然一动,指尖微微用力,石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后是一间只有数丈见方的石室,正中央供着一座白玉像。
那塑像正是许青松的模样。
同一时刻,古壁废墟的竹篱小院里,许青松从定中睁开眼。
他掌中那缕愿力毫无征兆地跳动起来,比三年来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一条被惊动的鱼。
他按住那缕愿力,没让它挣脱,神识顺势向外推延,越过竹篱,越过古壁断墙,越过东域地脉锚点的边界,一直推向那片他从未真正抵达过的方向。
他没有推得太远,也不敢推得太远。
可在那短暂的感知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极其熟悉的印记,那印记来自一位他从未见过的人,却带着一种与他的第三元神同源共振的气息。
钟灵。
他心里想着,但没有再去确认,只是将神识收回来,重新调息。
掌心那缕愿力仍然跳动着,他却稳稳地将它按回光晕表面,像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进抽屉深处。
他继续等待。
三年的时间,他早已不似最初那般焦躁。
敖烈每月一次的虐杀仍在继续,可他已经能在肉身被碾碎重组的过程中将神识从痛楚中抽离,像观棋者看棋盘上的交锋。
仙庭修士的星火炼身、金翅大鹏的音波碎体、两名金丹巅峰修士抽取地脉本源、魔道修士的痛苦魔阵,都在他漫长修复与愿力温养下变成了一层层脱落的旧壳。
他没能完全掌控那股来自南离洲的愿力,却已经能借助它维持神魂不散,甚至在子时三刻光晕最盛时探入其中一段极短暂的时间,借着那段短暂的时间观察光晕内部那些上古符文的运转轨迹。
那些符文像一只巨大的转轮,轮辐从中央向四周散开,每一辐都连接着一处极远处的愿力源头。
他用了很久才分辨清楚,那些源头的数量是二十八,每一处都像一座小小的灯盏,将香火愿力经过层层提纯后送入他所在的方位。
他不知这些灯盏为何会出现,也不明白它们为何偏偏选择了他。
他能做的只是观察,记住,然后在每一次肉身崩溃后以愿力修复的间隙里,将这些观察积攒起来,像石子一块一块垒成墙。
洛君说过,破局的转机在钟灵身上。
只要给她足够时间开启第二十八处道观,局面就会翻转。
许青松信这句话,但信并不意味着安心。
他依然不知道钟灵究竟身在何方,不知道她是否安全,不知道第二十八处道观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只能守着古壁地脉锚点,守着那一缕微弱却坚定的感应,等着它某一天忽然变得明晰起来。
那股感应像远处水面的波光,看不见源头,却能让他知道水面没有被冻结,路还没有走到尽头。
而在这三年里,南离洲的局势已经暗流汹涌到每个人都能嗅到味道的地步。
玄门南端三城的阵线被压缩到极限,城外荒野中原本驻扎的仙庭营寨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连辎重都烧成了灰。
妖族大军从天妖渊方向缓缓退入山脉深处,包围圈露出一条宽达百里的豁口。
魔道修士更是彻底消失,连原先盘踞在废弃矿山驿站的浓郁魔气都散尽三日,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一切过于反常的安静让玄门的留守修士汗毛倒竖。
他们不敢出城追索,只能将阵线收得更紧,日夜派人轮守,等待那收拢的拳头打向自己。
仙庭又没有透露半点意图,紫微真君和轮转真君的身影从黑海上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不会说话的甲士立在礁石上,像栽进石缝里的枯木。
玄门内部为此吵了整整半年。
六大玄门的掌教齐聚云台峰,有人主张趁此间隙夺回铁岩关,有人主张固守待援,有人主张将火种撤向西边。
可所有的争论最终都落向同一个无解的问题,若扶光和尘星两位真君死在封印大阵中,玄门还剩什么是值得守下去的。
台面上谁也不肯先说出那个答案,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那个答案空洞得可怕。
空无一物。
万象真君在第六个月打破了沉默。
他也没说太多话,只问了一句:“若此时不搏,等他们死在阵里,我们又能守得住什么。”
没人接话。
灯火在会议厅里摇摇晃晃,映着一张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最后他们达成一致,倾尽全力救出困在封印阵中的两位真君,以玄门仅存的家底赌上这一局。
他们花了三个月调集人手,备齐破阵符、挪移阵基和接应灵舟。
十位合道真君从各处秘密汇聚到云台峰,加上万象真君,共计十一人。
他们没有举行任何誓师,没有留下任何旗号,甚至没有对外告知去向。
所有留守弟子只知道掌教们外出巡查,没有人知道这一支几乎汇聚了玄门全部顶尖战力的队伍,正在一艘破旧灵舟上穿过黑海。
黑海上的封印大阵比他们记忆中更加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