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被突破的战报如同一块沉入深潭的巨石,在许青松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后,最终归于沉寂。
他盘膝坐在古壁废墟的竹篱小院中,身前摊开的信纸已被血渍与尘土沾染,字迹却依然清晰。
那是浮云道院三个月前传来的最后一封战报,此后便再无音讯。
许青松将信纸反复折叠收起,目光投向远处天际翻涌的赤红色煞气云层,那里是南离洲前线的方向。
战局已彻底恶化。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青阳道长遗留的空酒葫芦,葫芦表面温养阵纹泛着微弱的光泽,仿佛在无声提醒他:这世间仍然有人在等着他活着走出古壁。
一晃,便是十年。
这十年间,许青松对于愿力的掌控几乎没有多少进步。
他每日子时三刻准时调动神识渗透第三元神表面的金色光晕,试图深入那层由上古神道符文构筑的力量核心。
但那股力量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他的神识每次触及核心边缘,就会遭到一股古老而柔和的排斥力弹开,如同试图伸手触摸水面的月影,指尖刚触到波纹,月影便碎散成万千光点,待他收回手,又复原如初。
他反复研读《沧澜神道真章》中关于愿力掌控的篇章,逐字逐句推敲那些晦涩的上古符文。
但用处不大。
他曾尝试强行突破这股排斥力,结果神识被金色光晕反震,导致第三元神表面出现细密裂纹,足足耗费三个月才借助愿力自主修复。
那一次之后,许青松彻底意识到,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境界,想要强行夺取这股力量的主宰权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好在这一丝掌控,让他彻底稳住了自身与古壁废墟地脉锚点的链接。
那缕被他成功调动的愿力,如同一根细若蛛丝的金色丝线,从他的第三元神深处延伸而出,深深扎入古壁废墟下方的上古阵纹之中。
这根金色丝线每日子时三刻自动运转一次,将愿力网络输送而来的精纯能量转化为稳固地脉链接的根基力量。
有了这层愿力加持,即便仙庭和妖族的元婴强者将他肉身摧毁千百次,古壁的复活阵纹都无法将他彻底抹除,因为那根金色丝线独立于他肉身和元神之外,与古壁地脉的绑定更为原始和牢固。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湍急的河流中打下一根铁桩。
河水可以冲刷他的肉身,摧毁他的神魂,但只要铁桩不倒,他就永远不会被冲走。
而妖族一方也没有过多找许青松麻烦,并非是不想,而是根本抽不出太多的时间。
这一点许青松清楚。
虽然他始终被困在古壁废墟之中,但那每隔一两年就会辗转送达的道院传信,让他对外界的局势变化有着大体清晰的掌握。
第一年的传信是道院一名擅长隐匿身法的弟子冒死送到古壁废墟外的,信中提到前线局势尚可维持。
扶光真君与尘星真君联手,在南离洲东域边境设下大阵,接连击退仙庭和妖族联军的三次大规模攻势,玄门一方的士气空前高涨。
信中甚至提到,扶光真君曾一度杀穿仙庭的防线,直接威胁到对方真君级的后援部队,迫使仙庭暂时收缩战线。
许青松读罢信笺,指尖在纸页上停留片刻,心中却并未生出太多宽慰。
他深知前线局势看似主动,实则是扶光和尘星两位真君以极高的修为强行压制的结果,而玄门根基与对方相比却更为薄弱,一旦出现变数,这种主动态势很可能瞬间逆转。
妖族的反击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二年的传信由元象真君的化身亲自送来,信中语气明显凝重了许多。
元象真君告知,妖族那位常年闭关的龙族老祖已破关而出,修为赫然达到合道境巅峰,距离传说中的仙人境仅差半步。
此人名为敖渊,是妖族中辈分最高的老怪物之一,寿元漫长到令人骇然。
敖渊出关后,并未直接参与战局,而是坐镇妖族后方,以合道境巅峰的修为强行牵制扶光真君的出手范围。
与此同时,仙庭一方也同时现身两位真君级强者,修星辰道的紫微真君和修轮回道的轮转真君。
这两人修为虽不及扶光真君,但联起手来,配合敖渊的牵制,竟能勉强挡下扶光与尘星的冲击。
而最大的变数来自暗处。
一位从未显露过真身的魔道真君一直在暗中窥探战局,精心等待时机。
这位魔道真君来历不明,修的功法极为诡异,每次出手都精准挑在玄门防线最薄弱的节点,一击即走,从不恋战,让玄门一方疲于应付。
四位真君,四位合道境大能。
单独拎出来,或许没有一位能与扶光真君抗衡,但当他们四人联手时,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敖渊正面硬扛扶光的火力,紫微和轮转二位真君联手牵制尘星,而那位魔道真君则在暗中策应,随时填补战力的缺口。
玄门一方虽然还有几位真君级战力,比如元象真君,但这些人面对妖族和仙庭那一长串的真君修士,数量上的劣势尽显无遗。
妖族除了敖渊之外,还有十余位真君坐镇不同战区。
仙庭更是底蕴雄厚,真君分散在整条战线上,将玄门的每个据点都压制得死死的。
第三年的传信送来时,已是入冬时节。
那封信只有短短数行字,核心信息只有一个:玄门主动收缩防线,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南离洲腹地,以狭小地域形成密集防御圈,试图以地理优势抵消对方的兵力优势。
许青松读到这封信时,心中便已明了:局势彻底逆转了。
当一方势力从主动进攻转向收缩防御时,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在全局层面上丧失了主动权。
这种收缩或许能拖延时间,却无法从根本上扭转战局。
第四年,传信中断了一年。
那一年,许青松在古壁废墟中独自度过了三百多天,外界没有任何音讯送达。
他每日照常运转愿力,温养第三元神,同时将《沧澜神道真章》中关于愿力掌控的篇章反复推敲了无数遍,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金色光晕的排斥力。
直到第五年开春,一封以特殊阵纹密封的信件才终于被送到古壁废墟外。
那封信的署名是钟灵。
许青松拆开信笺时,发现钟灵的笔迹比以往凌乱了许多,仿佛是在仓促间写就,信中的内容让他长久沉默。
玄门终于知晓了仙庭一方的真正目的。
原来仙庭、妖族、魔道三方联军这五年来的大规模进攻,并非单纯为了瓜分南离洲的地盘和资源,而是另有所图。
仙庭的紫微真君和轮转真君在这场战争中,一直在暗中搜集某种特殊的地脉能量,这种能量来自南离洲各处镇压上古神魔的封印节点。
他们试图以战争为掩护,逐步渗透到那些封印节点之中,解开部分神魔的封印,然后将镇压在其中的神魔力量吸收。
神魔,是比仙人更古老的存在,是天地初开时第一批诞生的生灵,拥有远超现世修士理解的恐怖力量。
仙庭将这个秘密隐藏得很深,直到第五年,玄门在探查一处被仙庭占据的封印节点时,才从残留的阵纹痕迹中推演出对方的真实意图。
尘星真君和扶光真君当场做出决定:两人联手深入敌方腹地,直击仙庭正在改造封印节点的关键区域,要么毁掉那些节点,要么将被封印的神魔之力彻底清除,绝不能让仙庭得手。
钟灵在信中写道,两位真君出发前,曾与玄门几位高层有过一次密会。
扶光真君言简意赅地指出,这是一场赌注,赌他们能在仙庭完成神魔力量吸收之前,摧毁所有改造节点。
尘星真君则在临走前,将一件本命法器留在了玄门,似乎已有某种预感。
自那之后,信中再无两位真君的消息。
许青松读到此处时,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南离洲腹地的前线所在,也是扶光和尘星两位真君深入敌后的方向。
古壁废墟上方常年不散的煞气云层如巨大的盖子扣在天穹之上,遮蔽了阳光,也让远方的天际线显得模糊而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