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道长的话音落在暮色与黎明交界的微光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涟漪,旋即又沉入无边的寂静。
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百草回春露,喉结滚动间,将那清冽中带着灼热的酒液尽数吞下,而后随意用袖口抹了抹嘴角,那点闲散不羁的神态已然收敛殆尽。
他望向许青松,眼神里没了先前讲故事时的诙谐,也没了开导他时的温和,只剩下平静,以及沉淀在平静之下的决然。
“小子,”他又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安心在此处待着,道爷我去了。”
“若是有机会,临走之前,我会再来一趟的。”
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仿佛去串个门般的轻松口吻。
可许青松听在耳中,心却骤然一紧。
“临走之前”这四个字,在此刻情境下,份量重若千钧。
他知道青阳道长此去为何,更知道那机会二字,在此番大战之中可说不一定。
他连忙上前一步,虽知阻拦无用,更知自己此刻身份尴尬,不宜多言,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道爷,那我便在此处等着,你可千万不能食言。”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与他平日里的沉静淡漠全然不同。
或许是在这位亦师亦友、看似没个正形却总能洞悉他心境的长者面前,他短暂地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对亲近之人安危的牵挂。
青阳道长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快,许青松却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欣慰的笑意,以及更深处的某种复杂情绪。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或保证的话,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呵”了一声,似是轻笑,又似只是鼻腔里呼出的一点气音。
随即,他宽大的道袍袖摆在未散的晨雾中轻轻一荡,整个人便如同水月镜花般,身形由实化虚,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那愈发浓重的、来自西北天际的压迫感之中,一闪而逝。
院子里,只剩下许青松一人,以及石桌上那个空了的酒葫芦,葫芦口还残余着一丝清冽的酒香,混合着院中老梅冷冽的气息,愈发显得周遭空寂。
许青松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从青阳道长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空荡荡的院落里。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终于刺破了地平线,却并非往日的金红温暖,而是染上了一层不祥的、铁灰色的惨淡。
那光映在斑驳的竹舍墙壁上,映在光秃的梅树枝桠上,也映在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那个酒葫芦。
葫芦入手温润,是常年被人摩挲盘玩留下的痕迹。
他指腹轻轻抚过葫芦表面细腻的纹理,然后将其郑重地放在了自己惯常打坐的静室窗台上,仿佛一个等待归人的信物。
做完这些,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不安与空茫,转身面向西北。
那里的天际,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威压弥漫,而是真正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席卷一切的狂潮。
魔道联军,到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战鼓,没有气壮山河的呐喊,甚至没有寻常大军压境时那种喧嚣嘈杂。
只有一种沉闷到极致的、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缓缓向内塌缩的“嗡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沉,最终化作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之上的、令人心悸的低频震动。
许青松的视线尽头,最初只是天边一抹不断翻涌扩大的、混杂着无数色彩的“云团”。
那“云团”移动的速度看似不快,实则刹那千里,转眼间便已遮蔽了小半天空。
待到近些,方能看清,那哪里是什么云团,分明是无数道遁光汇聚而成的、横贯天际的恐怖洪流。
赤红的血煞遁光、漆黑如墨的幽冥鬼气、惨绿阴森的毒瘴烟霞、璀璨却邪异的星辰魔光、灰白死寂的骨灵妖氛……种种魔道功法特有的、暴戾、诡谲、混乱的气息交织混杂,彼此冲撞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形成一股滔天的、足以令山河变色的暴戾威压。
遁光之中,影影绰绰,可见狰狞巨大的魔兽虚影仰天嘶吼,有白骨堆砌的宫殿在魔云中沉浮,有万千冤魂厉魄汇聚成黑色的河流奔涌,更有无数气息强横的身影或脚踏法器,或驾驭异兽,或干脆以身化光,沉默而森然地向前推进。
那数量,已非铺天盖地可以形容,简直像是将整个天齐山脉以及更广阔魔土中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魔修,尽数倾倒了出来,要一次性淹没眼前这道孤零零矗立在南离洲东域边缘的古老城墙。
许青松站在小院中,仰头望着这末日般的景象。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周身气息与脚下长城地脉的律动隐隐共鸣。
恐惧吗?
或许有那么一丝,面对如此军势,个体显得太过渺小。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观察与计算。
他在评估这股洪流的强度,在判断其中隐而不发的高阶魔修数量,在默默对照着师尊元象真君此前透露的、关于混元源池与魔道顶尖战力可能的变化。
他知道,长城之上,并非真的空无一人。
那些隐匿在城墙内部洞府、空间法器中的元婴真人,乃至坐镇中枢的各位真君大能,此刻必然也同他一样,在沉默地注视着,评估着,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果然,就在那魔道遁光洪流的前锋,即将进入一个对长城护罩能产生实质性威胁的距离时,长城防线方向,一道道同样强横无匹、却更为中正平和、或凌厉、或厚重、或缥缈的气息,骤然冲天而起。
没有号令,没有商议,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那些气息的主人,各自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流光,主动脱离了长城防护的范围,如同逆流而上的流星,悍然迎向了那滚滚而来的魔道洪流。
许青松看得分明,冲在最前方的几道流光,气息最为浩瀚磅礴。
其中一道,清光湛湛,演化万象生灭,正是师尊元象真君。
另一道,剑光冲霄,凌厉无匹,割裂长空,应是云琅山那位以杀伐著称的剑道真君。
还有一道,宝光熠熠,仿佛承载着万千法宝虚影,当属天宝衍真宗的真君。
太虚山、无相真阳宗……各家压阵的真君级人物,此刻再无保留,尽数出动。
他们的目标明确,并非要与下方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魔道大军纠缠,而是直指遁光洪流中那些气息最为隐晦却也最为恐怖的“节点”。
亦是那些隐藏在普通魔修之中、很可能是此次魔道联军真正指挥者或核心战力的高阶魔君,乃至更可怕的存在。
紧随真君们之后的,是数十道稍弱一筹、却依旧令天地灵机为之震荡的遁光。
那是留守长城的元婴真人们。
他们同样结成了或三人、或五人、或七人的小型战阵,彼此气息勾连,法力共振,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切入魔道洪流相对薄弱的侧翼与衔接处,意图分割、扰乱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军势。
许青松明白了他们的策略,是为了不破坏长城。
古壁长城虽是上古遗存修复,防御力惊人,更是南离洲东域的门户与象征,但其承受力终究有极限,若让魔道联军毫无阻碍地冲击城墙,哪怕最终能依托阵法地利将其击退,长城本身也必然遭受难以挽回的重创,甚至可能波及到与长城深度绑定的地脉,进而影响到许青松。
因此,各位真君真人选择了最为艰难,也最为刚烈的方式。
主动出击,御敌于长城之外,将主战场开辟在远离长城的荒原上空。
轰!
第一波碰撞,在极高的天穹上爆发了。
没有声音传来,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寻常的音波无法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