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创伤的真相
病房内落针可闻，何东昇的病床被调高了一些，何暮宁分明看见半躺着的何东昇被她这句“随便”的回覆，弄得有些哑口无言。
但旋即，他又认真地说：“你们还是坐着听吧。”
顾沈帮何暮宁搬过来一张椅子，让她安心坐下，再对她说：“先听听看吧，要喝水吗？”
何暮宁点点头。
顾沈拧开一瓶纯凈水，用一次性杯子，给她装了大半杯水，递过来。
等她喝完水，又把杯子收走，搁在了置物架上。
将这一幕看在眼裏的何东昇，没来由吁了一口气，久经商场的男人心裏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这才缓缓开口。
“我跟你妈妈，是在我与许秋萍离婚后的第二年才认识的，当时她在顾沈舅舅的公司做采购，因为两家公司有业务往来，就这么自然地认识了。”何东昇忆起曾经，很难得地露了笑，“你妈妈来自农村，看起来柔弱却很能吃苦，也非常独立上进，跟围在我身边的那些女人不一样。我大概是被她的这些品质吸引到的，就花了些时间和心思追她。她怀了你之后，我就跟自然地跟她领证结婚了。”
“她在孕期的时候，我确实耐不住寂寞。”何东昇停了停，继续道，“我不是要为我自己开脱或是怎么样，男人年轻的时候风流一点很常见。”
何暮宁简直要翻白眼，毫不客气地说：“你能跳过这段吗？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不正的三观，也有对感情专一不二的好男人，你怎么不学好的？”
何东昇被怼后，沈默了几秒，才又开口：“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妈妈离婚，一方面，我离过一次婚，不想再离，另一方面，我是用了心思才追求到你妈妈的，说句心裏话，对你妈妈，我也是动了真感情的……何况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很漂亮，很可爱，我也不舍得让你在单亲家庭中长大。”
何暮宁没有吭声。
“但你妈妈是要强的，她发现后接受不了，在你几个月大的期间，我们基本上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最后我也没了耐心，在那个雪天，跟你妈妈去领了离婚证。”
“离婚前我们商量好了，把你留在何家，毕竟何家条件好一些，她也想让你在好的环境中长大。但是领完证，真的要走了，你妈妈舍不得你，抱着你不肯放手。”
“然后就真的发生了抢孩子的事？”不知为何，何暮宁听着前面这些旧事，有些淡漠，也对何东昇的所作所为有些恶心。
何东昇道：“并没有抢孩子，你虽然还小，但已经有直觉意识，像是知道妈妈要走，一直哭闹个不停。最终你妈妈狠心地把你往保姆身上塞，让她抱着你藏在房间裏不要出来。”
何暮宁：“……”
听见这句，何暮宁心裏终于泛起了一些难过。是的，这种风格才是妈妈的风格，她再难过再痛苦，都不可能会做出什么抢孩子的事。
顾沈听罢，则伸了手过来，抓住了何暮宁的两只手，握在手心裏，细细地摩挲着，问道：“那么后来呢？”
何东昇苦笑了一下：“当时我心生恨意，从保姆手裏抱了孩子追出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可能是不甘心，不想让你妈妈离开得这么果断干脆，或者我是不想她离开，才抱着你去追她。当时两个人又在雪地裏吵了一架，你哭得很大声，也在我怀抱裏挣扎，而你妈妈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就要走到路口。”何东昇回忆着，看了一下天花板，“我想去拖住她，又觉得抱着你不方便，就把你放在了一张室外的长椅上，我以为不会有事的。”
顾沈的脸色变了变：“出了什么事？”
何东昇愧疚地看了何暮宁一眼：“我追到路口，跟你妈妈继续拉扯、争吵，忽然听见保姆大叫了一声，回头看去，这才看到你……”
他停了下来，好像有点儿说不下去。
何暮宁望向何东昇，呼吸有些屏住。
何东昇重重地嘆了一声，回看女儿，歉疚地道：“当时你挣扎着从椅子掉落到了雪地上，还往路口的方向爬了一段路，保姆冲过来抱起你的时候，你已经休克了，手脚和脸，全都很冰凉。”
何暮宁：“……”
顾沈：“…………”
“唉，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当时我们全都吓死了，我开车送你去医院，你妈妈在车上抱着你，不停掐你的人中。幸好抢救及时，把你从鬼门关裏拉了回来。”何东昇没再敢看女儿，垂了一下头，“我没想到，这件事会成为纠缠了你二十多年的梦魇。”
二十多年前，十个月大的她，在雪地裏大哭着爬行，导致了休克？？？
何暮宁呆呆坐着，一动不动，只是突然感觉视线有点儿模糊。
顾沈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向他，手裏拿着抽纸给她擦脸，同时他的表情焦急不已，口中一直在喊着：“暮宁、暮宁……”
“？”何暮宁回过神，不解地看向顾沈，莫名笑了笑，“怎么了？你看起来好紧张。”
顾沈滞了滞，极少惊慌的他此刻有些慌神，眉心紧锁起来，哄道：“暮宁，哭喊出来吧，哭喊出来就没事了。”
何暮宁这才感觉脸上是湿的，呆楞地自言自语：“咦？有眼泪？”
好奇怪，她明明眼泪往下淌，却没有露出悲伤或难过的表情，说话也十分稳定。
话音刚落，又有两大颗眼泪从眼眶滚落，沿着泪痕一直往腮处流。何暮宁不禁伸手往脸上蹭了一把，手指处一片湿润。
她居然流了眼泪，可是她完全没有感知到。
何暮宁不知道要作什么样的反应，她呆呆地站起了身，想说点儿什么，却说不出来。
顾沈按捺住情绪，语气激烈地看向病床：“从二十多年前到现在，你从来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过！但凡你有一点点歉意，有一点点温情，这些日子也不至于这样对亲生女儿。”
他冷冷地丢了一个眼神给何东昇，随即拉过了何暮宁的手，温柔地笑了笑：“暮宁，我们走吧，不要再过来了，这个人不值得你来看望。”
听完了当年的真相，得知不满一岁的自己在雪地裏爬行，还在鬼门关裏走了一遭……明明应该很难过，应该像从前那样跟何东昇吵一架，痛骂他当年的过失，让她这二十多年来都睡不安稳，然后大哭一场的。
可是，她的心好像难过不起来。
明明有流眼泪，却哭喊不出来。
何暮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是这样的表现，她很不解，又有些茫然，像木偶一般，任由顾沈握着她的手，被带着走出了病房。
住院楼下，初春的风依稀带着一些冷意，草地上的小草已经发了嫩绿的芽。
何暮宁望了一眼草地，呆呆地问道：“我们去哪儿？”
这句问话让顾沈停下了脚步，幽深的目光看着她，最后揽着她的腰背，将这个瘦瘦的人儿抱在了怀裏。
拥抱的姿势不断变化，他仿佛是在寻找一种最好的姿势，但是男人也不知道哪种才算最好，最后抚着她的背，摸着她的脑袋，脸颊照常地蹭了下她的头发，说道：“暮宁，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在我怀裏哭不丢人，情绪宣洩出来就好了。”
何暮宁也明白自己不正常，情绪抑制很深，是得发洩出来。她努力地挤了一下表情，揪着顾沈的西装大衣，试图努力地假哭，但完全不管用，就是哭不出来。
她不禁有些郁闷，松开他的怀抱，抬头看着他，恳求道：“你能不能别让我哭出来，我哭不出来。”
顾沈：“……”
可是，嘴裏说哭不出来，眼角却难以抑制地溢出泪花。
这是怎么了？
何暮宁感觉自己完了，她一定是被何东昇描述的真相刺激得过了头，她都不记得要如何哭喊了。
顾沈从心底沈出一口气，蹙起眉心，帮她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耐心地握着她的手心，捏了捏，温和说道：“那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嗯，好。”
回家的路上，何暮宁有些沈默，安静地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不断倒退的风景和建筑。
刚才还有一些泪花，此刻连泪花都没有了。
回到家之后，何暮宁坐在沙发上，接过他递来的水杯，甚至还弯了个笑容，平静跟顾沈说谢谢。
顾沈嘆了一口气，按捺不住地坐在她身边，温柔地抱过了她。
低淡的声音说：“暮宁，你这样，我更担心。”
何暮宁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我当然是难过的，理智上我也知道我应该感到悲伤难过，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哭不出来，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心情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