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往事
又是一个大雪天。
半坡村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还要大,几乎不见一点杂质,鹅毛似的雪花争先恐后落下来。
愁霜还是小小的个子,这小孩一年两年,也不见长,李大国见不惯他。光吃饭却不长的小孩他就更见不惯。光吃不长怎么干活呢。
李大志的房间小,床也不大,他一个小胖子还不够翻身的呢,大国嫂就在边上搭了一块板,说是床。但是被子只给了一条。愁霜没作声,晚上盖一半垫一半。李大志把自己的一床小被子给他,说:“愁娃,你放底下。”
愁霜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李大志胖胖的脸,跟这裏贫瘠的土地十分不搭,但是他自己毫无知觉,还是露出一个笑来,“这被是我以前的,不用了。我不跟妈说。”愁霜摸了摸那床被子,湿乎乎的。他没拒绝,垫在了木板上。李大国一家有了夏征雁给的钱,置办了新的被褥,以前的就不用了。愁霜知道这钱是那个人给他用的,但是钱到了李大国手裏,就一分钱也没有用到自己身上。
垫了被褥,也还是抵不住北方彻骨的寒意,从冷硬的板上一丝一丝传上来,李愁霜缩着,好让自己能暖和点,迷迷糊糊睡了,好像看到了那个人。那个自己只叫了几声“哥”的人。
李愁霜小小的目光裏,没见过他那样的人,怎么能那么白呢,笑起来脸上还有小窝窝,真是好看。以前老是听妈说起,说有个南南,长得像团子一般,又漂亮又聪明。
妈走了,那人回来了。他终于见到了“南南”。真的跟妈说的一样,像画裏走出来的人。李愁霜叫他哥,他应了。可是李愁霜也知道,哥对他的感情有限。所以他走,李愁霜没说一句带我走的话。因为说了也会遭到拒绝,小孩的倔强是骨子裏带来的,从不懦弱祈求。
那个人会打电话回来,牛叔会让他去跟他说几句话。他不知道说什么,诉苦这种事,他说不来,往往楞了半天就知道喊一声“哥”。牛叔嘆气,摸他的头。
牛叔知道他过的不好,但是也不敢跟夏征雁提太多。李愁霜也知道牛叔为什么不提,那个人平白无故多了个弟弟要养已经很辛苦了,再提这些,就是明晃晃的道德绑架。
所以愁霜话更少。人人都不想要的孩子,咬着牙不吭声,不露一点怯。
平时早上愁霜醒得早,可不知道是不是睡前想到了那个人,他做梦了,梦到那个人不甚耐烦地给他擦鼻涕。一下就睡过了头,大国嫂插着腰站在门口骂的时候,他猛然惊醒了。
“小野种!你竟然敢偷东西了!叫你偷被子!叫你偷!”她冲进来,一把把愁霜的铺掀开了,拽他下来,一脚把他往边上一踢,“让你不听话!”
李愁霜都没反应过来,被她踢着了腰,疼得钻心。蜷缩起来,李愁霜捂住痛处,咬着牙,抬头盯着她。
李丽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公凶,她就敢跟老公干架,但是这一瞬间被小崽子盯着,竟然生出了胆寒。几秒之后,恼怒冲上了脑门儿,她讨厌李愁霜是骨子裏带着的。在她眼裏,李凤凤天生的妖媚狐貍样,装着不知事,实际上背地裏不知道勾搭了多少人。跟人在外面生了孩子,活生生一个破鞋,竟然还那么多人追在后面跑,李大伟,李大国,连带着村长,都被迷了魂了。她又想到丈夫以前对着李凤凤露出的眼神,羞耻愤怒地直咬牙。什么破鞋,还带着一个赔钱货,临死竟然丢到了自己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现在这小崽子也是翻了天了,竟然敢瞪着人瞧。
李丽花像拎一只垂死的小狗一般,拖着他往屋外去,李大志吓坏了,本来准备解释被子是自己给他的,但是一见他妈的样子,瞬间就不敢多说了,声音弱弱地阻止:“妈,恁干啥呢……”
李丽花吼他:“没你的事!”
李大志被吓得一缩,不敢说话了,眼睁睁看着他妈妈把李愁霜拖了出去,然后往外一扔,李愁霜就被淹在了门口的雪堆裏。呼噜是睡在外面的,一醒来就见主人被扔到了雪裏,绕着雪堆呜呜直叫,两只小爪子无措地扒着雪。
李丽花没理那只狗,啐了声,“晦气!是不是还等着谁来接你呢!真是做梦!”
李愁霜没穿那件破旧的棉袄,单薄的裏衣瞬间就被雪浸湿了,冷得他牙齿打颤。
李大志慌张地套着衣服,看到李愁霜都没了动静,吓得喊起来:“妈!人冻死了!”
李丽花眼珠子转了转,怎么折腾都不能把人折腾死了,这可指着人招钱呢。她赶紧又过去看了看雪堆裏的人,踢了下,听到了李愁霜的一声哼,她立刻直起了腰,没死就成。她冲李大志喊:“吃你的早饭去!敢管他我就剥了你的皮!”
李大志抠着手指甲,看着大雪飘下来,把愁霜渐渐淹没,不敢说话,等他妈进屋了,他赶紧往牛叔家跑,想让牛叔救他,可是牛叔一家到镇裏工作了,大门紧闭,一个人都没有,他只好又回来。
就这么一小会,愁霜在雪堆裏都找不见了,他身量又小,埋在雪裏都不见小丘。
李大国回来了,他一早去镇上办年货了,现在他们有了一点小钱,要跟城裏人一样,过年要办很多年货,能买糖。
李大志赶紧叫他爸,“爸,愁娃被冻死了!”
李大国眼睛一瞪,“啥话?”
李大志指着雪堆,“在裏面呢!”
李大国立刻知道了肯定是李丽花干的事,去扒拉了两下,从雪裏把人挖出来,往屋裏一放,然后拍了拍手裏的雪,对正在吃早饭的李丽花说:“你发什么疯,弄死了怎么整。”
李丽花斜眼倪他,哼了声,继续吃她的馒头。
李大志把李愁霜的那床被子捞了出来,盖在他身上。
李丽花见儿子这样,气不打一处来,喊他:“还不来吃饭!”
李大志缩缩肩膀,不敢作声。
李愁霜再有意识的时候,天已经都黑透了,边上传来李大志睡熟的呼声。他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自己睡在那张床板上,想动动身子,可一动整个人都酸麻得厉害,他恍然,自己竟然没死。刚才在雪裏快失去知觉的时候,他可耻地直面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想夏征雁。
哥身上的味道都香香的,他真的好想好想好想,跟他走。
在冬日安静的夜晚,他小小的心,微微疼着,无声念叨着:哥,别丢下我。
李愁霜已经被冻习惯了,只要没死,就能顽强的恢覆过来,李大国见他没躺几天竟然就自己起来背着书包去上学了,嗤笑一声:“真是贱胚子。”
转眼就到过年的时候。
李大国一家人都到李丽花娘家去吃年夜饭了。李愁霜一个人吃完了两个窝窝,噎得不行,喝了两口热水,还是又吃了一个。肚子饱了就不怕冷了。
天快黑了,但是雪铺着,还是能看清路,他坐在门口,也不怕冷,听不远处小孩子们在笑。
李愁霜摸摸兜裏,掏出了那张纸,上面是夏征雁写的号码。他一次也没有打过,牛叔家有电话,李大国不让他经常去牛叔家。村部的电话也坏了很久了,不见人来修。
他不常拿出来看。但是无论春夏秋冬,都是贴身放着的,所以皱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