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饴匆匆跑出大门,甘子轩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在等她,看她走近了打开车门:“你去哪儿?先送你。”
若饴热情地说:“甘先生,附近有家法国餐厅味道很地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甘子轩有点惊讶:“不是说你没时间吗?”
“我反省了一下,钢琴学校还没办就得到您这样的支持,不请您吃饭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所以我刚刚打电话把客户推了,希望您能接受我的诚意。”
若饴尽量让眼睛忽闪出真诚又略带歉意的光芒,果然甘子轩很爽快地答应了。
据说吃一顿法国大餐需要的时间可以急得死一头牛,还好是中午,餐厅只提供几个相对简单的套餐,不过若饴还是尽量细致地把每道菜的要求都关照了一下,还不时地征求甘子轩的意见。
甘子轩意见很多,若饴觉得这样才好办,最怕的就是事先什么都说可以事后又一大堆挑剔的。
比如柯睿,点菜的时候总不爱动脑筋让她拿主意,吃到嘴裏又觉得这个不对那个不好,有一次她生气了,勒令他全部吃完,他边啜着他觉得“怎么那么粗”的炒面边求饶:“我下次註意还不行吗?真的不能再吃啦,再吃我可就要吐了,万一我们接吻的时候我要吐怎么办啊!”
“可以了吗?”waiter轻言细语地躬身问。
若饴回过神来,顿了一下才想起问甘子轩:“您看这样可以吗?”
甘子轩点头。
waiter收回菜单退下去,甘子轩问她:“你经常来?点菜很内行啊。”
若饴含糊地说:“就跟老祖他们来过一两次。”
甘子轩知道,法国菜点菜是门学问,怎么搭配几分熟配什么酒按什么顺序都有讲究,这裏并不是外面那种大众化中国化了的餐厅,一般人不太会涉足,更不可能把菜点得这么头头是道。
而且若饴在外面风风火火的,到了这裏却自然而然地正襟危坐,礼仪姿态都无可挑剔,刀叉的用法也一丝不乱,虽然穿着很简朴,却完全不像个需要为生计奔波的劳苦大众。透过桌上那株粉色的扶郎望去,她沁着微汗而发红的脸庞,比花色还更要明妍动人。
羊排上淋的芥香汁入口微微的辛辣,若饴看到餐厅一角有个女孩在弹钢琴,琴声单调纯粹,若有若无,她仿佛看到自己。
那时雨果刚断奶,她不知道婴儿奶粉那么贵,尿不湿用起来又那么费,雨果身体不好要补充营养,什么牛初乳合生元动辄就是好几百。自己去澄禾镇找阿姨的时候,只有卡裏的最后一万多块零用钱,她生孩子又没有医保,早花完了,阿姨不要她留在镇上受人闲言碎语,咬咬牙把外公留下的小楼卖了,凑了自己全部的积蓄也只够在市裏买套旧公房,后来的支出就只靠阿姨的退休工资,要养活她们三口根本不够,她觉得实在羞愧,所以说什么也要出来赚钱,可她大学都没毕业就退了学,除了钢琴别无所长,又不精明又不世故,只能到这种地方打零工挣点小钱,后来在网上发了几条信息,算是又找了几个上门教琴的家教,才勉强能糊个口。
其实离开乐家后她再也没来这种地方吃过饭,小羊排的味道已经变得生疏而模糊,可嚼了几下却又有一种熟悉的味道慢慢弥散开,从喉咙口一直窜到心裏,忽然像被哽住了似的的难过。
“你喜欢看恐怖片?”甘子轩慢条斯理地切着鱼排问她。
“啊?”若饴一看,盘子裏的羊排被她切得断而不绝遍体鳞伤,割开的裂口还有血丝在往外渗,确实有点像恐怖片。
“嗯,我喜欢恐怖片,悲剧也喜欢。”
“哦?一般像你这么大的女孩都喜欢看爱情喜剧什么的吧。”甘子轩按常理推测。
若饴把牵连不断的羊排切开:“其实我觉得,看恐怖片或者悲剧,就像是做一场噩梦,首先它可以让人的心理承受力变强大,而且做完了醒过来,发现生活还没有那么恐怖,世界还没那么悲惨,人类还没那么变态,人生还是充满希望的,那不是很好?”
“但是很多人能从喜剧中找到慰藉,寻找到现实裏找不到的美好。”甘子轩跟她辩解。
“就是啊,这不就等于做了场美梦,梦裏快活似神仙,醒来发现理想丰满得像杨贵妃,现实其实骨感得像非洲难民,人生不是更没有希望?前路不是更让人灰心?”若饴振振有词。
“那乐若饴,你的人生是悲剧还是喜剧?我能不能理解成,你之所以有勇气喜欢悲剧,是因为,你相信人生充满希望?”甘子轩突然把话题的矛头转移到她身上。
“大多数人的人生,不过就是个不悲不喜的正剧。其实这样最好,就像睡眠一样,一夜无梦睡得才最踏实。”若饴平静地说。
她没有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人生充满希望?应该是吧,反正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让自己相信的,所以她一直在等待,她所有的希望就是等待,对柯睿的等待,在三年八个月零七天杳无消息的等待之后,她还是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等到他。
甘子轩不得不承认她最后总结呈词似的一句讲得很有道理,口气却不以为然:“这话听着苍凉啊!怎么小小年纪就给人生下了这么死的定义,别跟我你已经心如止水勘破红尘了啊!”
“小小年纪?”若饴反驳他:“你很老吗?倚老卖老才是世界上最苍凉的事。”
“行,那咱么别谈这么深沈的话题了。”甘子轩掏出手机,“留个电话吧,下回签合同的时候我通知你。”
若饴笑:“我是个打工的,签合同哪裏轮得到我。”
“那也没关系,反正我要在s市工作一段时间,刚来人生地不熟的,说不定还有要向你请教的。”
他说得特别坦诚虚心,眼睛裏流露着真实的期盼。
若饴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多少人追着赶着要帮他呢。不过想到钟婧媛的嘱托,还是爽快地说:“请教谈不上,能帮上您是我的荣幸。”
她报了号码,他还没看来得及输进去电话就响了起来,他说了句不好意思接通了电话,把头偏向一边,压低声音不知说的哪国语,听着比英语咬字要含糊温软些,说着说着眼角微微扬起,眼裏清辉脉脉流水悠悠,还映着桌上花瓶裏扶郎花的一抹粉色。
若饴见怪不怪,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甜品,眼神无意识地晃到门口,突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