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爸爸一直很爱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妈妈轻声说道，指着放在衣柜顶的一摞旧报纸，“你以前读书时，他总是收藏你的每一篇奖状和成绩单，这些报纸是你以前让他从厂裏拿的，他从来没舍得扔掉。”
左渔盯着那些旧物，想起出发前一天晚上跟他争辩，最后闹得不欢而散，总觉得自己当时太过执拗。
回到房间，她迫不及待地展开了那封信。
父亲的笔迹不算端正，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信中用词简单，可她看得心情覆杂。
信的开头：
女儿，
今天因为你要去那些危险的地方，我们吵架了，我晚上一直睡不着，反覆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专制。从小到大你都很听话、懂事，不曾让我们操心，你也总是被老师夸奖。我为你感到无比自豪，但这次争吵让我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我总是说女孩子应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应该去冒险。其实，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因为担心你受伤害。你小时候，我识人不清，带着一笔钱去广州做生意，被人骗到地下赌场，替人顶债，这让我们的家境变得很糟糕。对不起，女儿，我没有能给你提供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于是我更不希望你步我后尘。
我希望我的女儿健康快乐地长大，可能一些做法令你不理解。如果有让你不舒服的话语，你就把它忘了，当我没说过，只要你开心，愿意，那就去做，我老了，古旧的思想跟不上时代，你比我聪明，比我有担当，爸爸，为你骄傲。
信的最后，几道折痕，可见爸爸当时是经过怎样的踌躇才写下的这封信，却又没送出去。
左石林一直以为，左渔还是小时候那个总是黏着他去公园玩，逢年过节要去放烟花的小公主，漂亮，可爱，脸蛋粉团团。
直到当年广州那件事后，他一直愧疚自己没做好父亲的角色，不知道再怎么面对自己这个可爱的女儿，所以慢慢的少了很多交流。
还是后来她考上了大学，渐渐地越走越远，他才开始明白自己的女儿很有本事。
他根本没教育过她什么大道理，却看到她一步步大放光彩。
那在这些过程中，他的女儿曾经默默付出过多少的努力？
那些坚持与痛苦，不为人知，他肯定看不见。
高三时，就连周末都不敢懈怠一分，读书到凌晨，那在学校裏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想必她更严苛地对待自己。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的女儿能脱颖而出，一定一定面临过很多仿徨和迷茫的时刻。
当初误以为她早恋，限制她使用手机，不许她分心。
其实他的女儿对自己比谁都严格。
反而是他当时的擅作主张，令她难堪，承受了不必要的压力。
左渔很懂事的，心思敏锐又细腻，根本轮不到他来教训。
这样一个女儿，如同珍贵的宝贝，能降临在他的家裏，已是天赐的福分。
该感激的。
左渔看着信，心中五感杂陈，泪眼婆娑。
她想告诉许肆周，原来她爸爸给她写了一封信，原来他后来是支持她的。
电话拨通过去，她哭着，告诉许肆周：“我爸爸……我爸爸给我写了一封信，没告诉我……”
许肆周看着眼前的男人，哄她：“哭成这样，明天怎么见人？”
左渔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可我就是忍不住怎么办？呜呜，明天眼睛肿了怎么办？”
“那就哭。”许肆周懒洋洋地放下手机，勾着唇，认命地打开全城送，给她下单了绿茶消肿的面膜、眼膜和眼罩。
他的姑娘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好说歹说将人哄好，许肆周放下手机，熄了屏，拎起一支啤酒。
对面的男人不太自然地开口：“她都看到了？”
“嗯。”许肆周咔一声用桌沿开啤酒瓶，“写什么了，令她哭成这样？”
“忘了，被她看见，还挺不适应。”左石林捻着一根烟，尴尬地搓搓腿，不太自在。
许肆周笑了笑，给他倒酒，啤酒的泡沫在杯沿轻轻荡漾。
一个打火机递过来，左石林接过，问他：“你也抽烟？”
“准备戒了。”许肆周手肘搭在塑料椅上，补了一句，“上回差点烫到她。”
左石林听了，沈吟片刻，讪讪收回了手裏那支烟，没再点燃。
两个男人聊完了一通，有些沈默，有些释然，也有些默契。最后临走前，左石林拍了拍许肆周的肩膀，像是终于卸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
“你小子挺靠谱的，”他说道，语气不再那么生硬，“你过关了。”
“还有，明天早点上家裏来。”
就这样，左渔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坦坦荡荡地进行了一番男人之间的对话。
见过了父母，左渔和许肆周一起回了知行高中。
校庆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还带着微风，在这个夏天并不会觉得很热。
两个人携手重返校园的时候，多少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学校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熟悉的教学楼依旧挺立，塔楼上的时钟依旧稳稳地走动，但周围的绿化多了几分，连校门口的那棵老树也被修剪得焕然一新。
那些熟悉的场景依旧存在，但又好像蒙上了一层岁月的尘埃，显得有些陌生。
校庆很热闹，各种展览、文艺表演、师生互动等活动，让校园充满了欢声笑语。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操场上追逐打闹，亦或是在操场的树荫下聊天，蓬勃的朝气扑面而来。
在大礼堂前完成登记后，左渔和许肆周便走了进去，还没走两步，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左渔？”
左渔循声看去，看见了班主任李植，下意识地抽回了手：“李老师，好久不见。”
许肆周低头，看着她那慌张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双手插兜，语气轻松：“老李。”
“你小子，比当年又帅了！”李植註意到一旁的许肆周，分外熟悉，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把我学生给拐走啦？”
左渔微微脸红，大概也没想到学生的一举一动，是逃不过老师的眼睛的。
“哦。”李植的声音意味深长，打趣道，“你们俩不会是在高中的时候就搞早恋吧？”
许肆周看了眼身旁的左渔，回应道：“她可是好学生，高中一心只有学习。”
“也对，左渔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乖巧听话，根本不用多操心。”
李植满眼欣慰，左渔或许不是他教过成绩最好的学生，但却是他心中最优秀的学生，当年的许肆周成绩也很好，但太令人操心了，天天给自己惹麻烦。
李植笑了笑，目光从左渔落到许肆周身上，还是像当年一样善谈：“你当年追女孩追到什么地步我都记得。现在既然已经把她追到手了，就得好好对她。全班最乖的女生就是她了，别欺负她，知道吗？”
“放心吧，老李。”许肆周语调漫不经心，“怎么敢欺负你学生。”
李植笑了笑：“你这臭小子。”
三个人继续往裏走，马上是校友分享会了，左渔受邀第二个上臺做演讲。
那年她高考稳定发挥，后来又陆陆续续在不少欧美名校留过学，经历丰富，所以学校想让她分享一下自己的经验。
左渔倒是没有很紧张，在掌声中稳步走上臺，按照自己准备的内容来说。
她的声音清晰温和，条理分明，时间仿佛在她的讲述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她的演讲已经接近了尾声。
提问环节结束后，左渔轻轻松了口气，回到了许肆周的身边。
“我想去找找陆萍老师，”她低声说。
毕竟当年她是语文课代表，而且陆萍老师对自己的帮助最大，她一直心存感激。
午后的暖阳洒在校园裏，树影斑驳，许肆周微微侧身，声音慵懒随意地说道：“我陪你。”
他们沿着校园的林荫道缓步前行，盛夏的蝉鸣喧嚣。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接近办公室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张校，光头的中年男人，尽管多年未见，他依然保持着校领导的那种威严。
张校一眼就认出了许肆周，目光锐利，但却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许肆周？”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意绽开，“还真是你这小兔崽子！”
许肆周勾起唇角，带着几分玩味：“好久不见。”
当年因为陈仲远诬报一事，张校与许肆周几番接触，早已对他印象深刻。学校裏违纪违规的学生不少，他见一个治一个，绝不手下留情。
但许肆周到底不同，嚣张是嚣张，也不服他管教，但人确实没犯错，是被冤枉的。
如今，两人再度相见，时光已将曾经的剑拔弩张冲刷干凈。张校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旧之情，说起了当年的事情。虽然语气依旧严厉，但不再有当年的锋芒，反倒多了几分老朋友般的轻松。
“当年那事儿，你小子可是没少折腾我。”张校笑道，声音裏透着几分感慨。
许肆周双手插着兜，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张校，这话说得可不对。要不是陈仲远那家伙诬陷我，我至于跟您斗智斗勇那么久吗？”
张校微微一怔，随后笑了起来，“你啊，还是这么不服输。”他嘆了口气，“不过我前段时间看新闻，你把我们国家被困的90名同胞平平安安救回来了。”
“可把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小子还能干出这么大的事。”张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许肆周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但仍然带着那股不羁的劲儿：“那也得多亏当年您把我磨炼得够狠，不然哪儿有今天的我。”
张校闻言，摇头笑道：“别给我戴高帽子。”
两人对视片刻，随后相视一笑，昔日的隔阂似乎也在这笑容中烟消云散。
左渔站在一旁，心裏挂念着陆萍老师的下班时间。她轻轻拍了拍许肆周的胳膊，提醒道：“我先去办公室吧，怕陆萍老师已经快下班去接孩子了。”
许肆周点了点头，让她走。
张校看了眼左渔，直觉她眼熟，拍一拍脑门，说：“这莫不是你当年欺负的那名女学生？”
许肆周弯唇，看着左渔离开的背影，满眼宠溺，声音闲散地应：“是她。”
张校眉头微微一挑，略带惊讶地问道：“结婚了？”
“还没。”许肆周收回视线，慢悠悠地补了句，“不过快了。”
张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两人轻松地聊了一会儿，忽然张校提到：“对了，你爸……司部长，他最近怎么样？”
许肆周的笑容稍微凝了一下，但很快恢覆了自然：“进去了。”
终身软禁，是他亲手送进去的。
其实司余鸣犯的事不小，当时风声四起，许多人盯着他的倒臺。最后是许肆周将最关键的证据移交上去，才保住了他的一条命。
许肆周很快转移了话题，聊了别的。
……
左渔跟陆萍老师叙旧了一番，聊起了当年的趣事和现在的生活，气氛温馨愉快。
半个小时后，她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时，看到一群女生聚集在一起，似乎在热烈地讨论什么。
廊桥处，许肆周站着，手肘散漫地搭在栏桿上，捏着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低眉把玩着打火机，不知在想什么。
一群女生围绕着他窃窃私语。
“就是‘许神’啊！”有女生激动地说，“我刚刚路过听到他跟张校长的聊天了。”
“学校论坛当年的风云人物！”
“好帅，还单身吗？”
“他是回来探望老师吗？这种叛逆的大帅哥，竟然这么念旧的嘛？”
“你去，探一探，说不定能跟他搭讪成功。”
许肆周只身一人站在那儿等她，引起了不少女生的关註。
讨论声愈发热烈，突然，有一个胆大的女生鼓起勇气走上前，拍了拍许肆周的后背：“许学长。”
许肆周转过身，将烟盒和打火机一同放进裤袋，註视着她：“怎么了？”
“学长，”女生调皮地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什么样的女孩子追你，会让你动心呢？”
许肆周不太正经，语气似笑非笑的：“我喜欢追女孩子，不喜欢女孩子追我。”
他回答得直率却又引人遐想，笑容勾人，让附近的学妹以及迷妹们都忍不住激动。
“哇，大帅比就是这么拽啊。”
“啊啊啊，怎么样才能让他来倒追我？”
“那你总得有个标准吧？”女孩继续追问，没有放弃，“什么样的女孩你会忍不住去追？”
左渔心中紧张，忽地停下了脚步，正想等着听他会怎么回答时，许肆周回头，与她对上了眼神。
他的唇角缓慢而自然地，一点点翘起：“我的标准很简单。15年高考总分687，全省排名42，作文高考满分。”
女生听了下意识地评价：“啊？标准这么高啊。”
其他女生也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才陆续反应过来：
“这个标准定得这么精确，肯定是有人了啊。”
“是喔，15年高考点谁名呢。”一个女生不经意地问道。
左渔站在那儿，听见他如此准确地报出自己的高考成绩，心尖仿佛被轻轻捏了一下，酥软。
多年过去，她几乎都忘记自己的高考成绩了，而他却如数家珍。
她有些止不住的心潮澎湃。
忽然，她旁边一女生起哄，扬高音量：“那学长你追到你的‘标准’了吗？”
许肆周低头，笑了下：“高攀上了。”
这下，这群女生更加抑制不住地起哄，激动地问：“在哪呢？在哪儿呢？”
许肆周轻轻扬起下巴，指向她的方向。
左渔安静地站着，突然感到周围女孩们的视线如潮水般涌来，一些压低的声音毫不避讳地私议，诸如“好漂亮啊”，“好白好瘦”的词汇传进她耳朵。
许肆周旁若无人地走过来，直接伸出手，轻轻牵住她的，打商量的口吻：“高二（6）班的左渔同学，既然老师领导都下班了，不如我们悄悄牵个手吧？”
这男人忽然有点狗。
左渔被数道打量的、艷羡的眼神包围，在这炙热的註视下，不禁拉住他的手，匆匆逃离现场。
即使早已离开了校园，她依旧会害羞。
左渔拉着许肆周一路走着，心裏其实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是走着走着，两人竟然回到了当初他们读书的教室门前。
门窗都敞着，课室裏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熟悉的桌椅板凳上，照出一片温暖的金色。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那些陈旧的课桌还留着当年刻下的小字和痕迹。
左渔缓缓走了进去，手指轻轻划过一张熟悉的桌子，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她坐在这裏认真听课、写作业的时光。许肆周跟在她身后，目光在教室裏环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
“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轻声说道，带着些感慨。
左渔点了点头，走到靠窗的位置，轻轻拍了拍椅背：“这就是我当年坐的位置。”
许肆周跟过去，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那张桌子，仿佛也想起了往事，一同陷入了沈默。
半晌，左渔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洒在操场上，蝉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和记忆中的夏天并无二致。她轻轻嘆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一刻既陌生又熟悉。
“许肆周，我们最后还是没做成同桌。”左渔忽然转头看向他，声音裏抱有一丝遗憾。
他们当年差一点儿就能成为同桌了，但最终还是她亲自去找李植拒绝了这个安排。那时候，她还带着一点小心思，觉得他们距离远一点可能会更好，但现在回想起来，心裏却多了一份遗憾。
“那除了做同桌呢？”许肆周浑不吝地笑。
“什么？”左渔忽然心跳快了些。
许肆周没说话，忽然从兜裏掏出一抹金光闪闪的金属，递到她面前，问她记不记得这个。
左渔看着那物件，心一紧，语气雀跃地问：“你还留着呢。”
那是一枚精致的徽章，上面镌刻着“知行、至善”的字样，是她当年送给他的，她以为他早丢了，没想到他一直保留至今。
“我还以为你摸了个求婚戒指出来呢。”她半开玩笑地说，试图掩饰心中的感动。
“求婚戒指早就送你了。”许肆周不以为意地回应。
“什么时候，你骗人，我怎么没收到？”
许肆周慢悠悠地嘆一口气，伸手直接从她头上将发带拆下来，然后从裤袋裏摸出一个打火机，不假思索地点着了它。
“许肆周，我的发带……”左渔叫了他一声。
这发带是她大三那一年，仇姐送的。手工艺，特别精致，水雾春鸢，薄薄的一层纱，淡色，但就是感觉很易脆。如果不是重要场合，她根本不舍得用。
今天出门时，她纠结于搭配，最后还是许肆周帮她挑的这个发带。没想到现在，他竟然就这样把它烧了。
左渔一阵心痛，可许肆周眼也不眨，只淡淡道：“再送你一个。”
“你怎么送？这是仇姐给……”
左渔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一枚铂金钻戒从烧掉的发带裏跌落在许肆周的手心裏。
他轻轻挑眉，回她之前的话：“二十二岁，法定婚龄。”
因为惦记了一个人，所以在二十二岁刚到法定年龄的那年，就送出了戒指和发带。
少年春意难藏，一给就给出了所有真心。
左渔接过那枚戒指，举了起来。透过戒环，她看见热烈的爱意，看见了那个戴着鸭舌帽撞她椅子的少年。
彼时恫山入了夏，两人正年少。他的出现，烧起了她少女时代所有的幻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