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他们说你能帮忙写家信。”
一个矮小结实的汉子把手叉着腰,笑瞇瞇地和王齐恩拉近乎。
“嗯。”王齐恩点头,把没吃完的蒸饼包好放进怀裏,站起来跟着他走。
码头的搬工们拜托记账先生写家信,要付二十文润笔费,每次写的字也不能太多,王齐恩帮他们写信不要钱,因此在空闲的时候很受欢迎。
“阿芬,你们都好吗?我这裏很好。随信捎回二贯钱,娘想吃什么都给她买。”
汉子熟练地报完想说的话,王齐恩也写完了,铺着信纸等干。汉子拿着信很高兴,请他一起去喝烧酒,王齐恩摇摇头,经不住对方的劝说,只好跟他去坐坐。
在码头上干了十几天活,王齐恩熟悉了搬工们的规则,他们粗鲁乐观,总是用拳头解决问题,多数人都很大度,很少有一杯酒解决不了的误会。知道王齐恩是个读书人后,搬工们对他变得客气了。
对王齐恩来说,学会卖力气很不容易,他在搬工们善意的笑声裏慢慢习惯了肩上的重量,虽然开始的时候非常笨拙,并没有真的被压趴下过。
身体裏的力气越用越多,扛着几十斤的竹筐或草包来回跑上一两个时辰,只能硬起脊背,大步流风,动作干脆利索。在必须这样做的时候,苍白和犹豫的神态暂时从王齐恩的脸上消失了。
他像一颗脆亮的玻璃珠子被磨花了外层,看起来就不那么脆了,有了模糊的棱角和一种新鲜的朝气。
早出夜归半个月,多亏了录事的身份,王齐恩一次也没有被关在城外,露宿荒野。
这天衙署休沐,起床后王齐恩看见了让人高兴的一幕:严汐穿着刚送来的新衣。淡橘橙色的纱纹双裙,上面绣着小枝的白朵绿叶牡丹,腰带坠有玉质的饰物。
严汐上下检视着裙子,轻轻转了个圈,荷宣在她身边拍着手,讚不绝口。
在不起眼的东墻下面,王齐恩看着笑靥深深的美人,又有了初见她时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严汐很少穿艷丽的颜色,却一样适合。
多亏了爱说话的荷宣,王齐恩才知道:原来严汐重阳时要去弥云山赏秋。
王齐恩很为严汐高兴。
不用去衙署的时候,王齐恩总是随便吃点干粮和姑母做的腌菜。吃完后他把扛包的收入清点了一遍,虽然不如老周说的每日半吊钱那么容易,也没有让人觉得失望。王齐恩觉得,再坚持半个月就能存够姑母要的数目。
他包好钱,出门找同乡先捎回去。办完这件事,王齐恩带着特意留下的钱去找老周。
老周不肯收他的钱,王齐恩也不知该怎么说,两个人在街边互相坚持了一会,最后只能算了。
忽然多出来一笔钱,王齐恩想到了严汐,严汐看见桂花时高兴的样子让王齐恩觉得:他们之间并不是无法接近。
因此,从不註意路边景致的王齐恩抬起了头,想找到适合送给严汐的东西。脂粉铺子裏的女孩很多,胭脂眉黛无疑很受欢迎,可是走进去太难了。
王齐恩又经过卖罗扇,纸伞的店铺,严汐画的扇子比裏面最好看的更好看。他也经过书局,那些书对于严汐都不稀奇。后来他经过一家空荡荡的玉器店,在店裏发现一颗冰色的玉珠子。
店主说的许多妙处王齐恩都不懂,他只觉得,这个比严汐腕上的那颗玉珠子更好看。
王齐恩用全部的钱买下了珠子。
一日休沐过去,再进衙署时人人都有些慵懒,近来郡守大人命令上下奉行节俭,连早饭吃的蒸饼都小了一圈。
饭后有几个嘴碎的署员站在回廊下面议论,见杜竟平从门首处进来了,立刻都一脸紧张地散了。
杜竟平的眼裏还有宿醉的疲倦,像一阵带着煞气的清风,流淌进衙署中院西侧的一间公房裏。
杜竟平前脚刚进门,伺候的衙卫忙提了水壶进去,一边沏茶一边把昨天杜竟平不在时的鸡毛蒜皮都汇报了一遍。
热茶从黏着苦涩滋味的喉咙裏大口灌下去后,醒神的茶香慢慢冲上了杜竟平的头顶,神清目明的感觉和宿醉的麻木争夺着领地,杜竟平揉了揉眉心,开始着手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