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很晚了,我还不想睡,总有你的影子在心裏挥散不去。这句话无疑轻浮,但我不想去掉,就是这样的情形,让我总写不好一封给你的信。轻浮或饶舌,妄言或失礼,为什么不能畅言心中所想,所有拘束我的理由都不及你,你不要不高兴。
老师近来总讚赏我作的诗文别具一格,气韵非凡,我便想起以前我们一起论诗的日子,你总嫌弃我字词粗糙,不能耐心考量,比起夸奖我更喜欢你挑剔的诤言。你旧日的每句话,从某天开始,忽然都变得无比清晰,我才发现过去有多傻,全然不知其中的珍贵。
上次我与你说过吗?新搬的学舍在弥云山下,学舍后坡上的金桂已经开放,此时也能闻到馥郁的香气。
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来这裏,走过我走过的地方,看我曾喜欢的风景。如果意念能留下印记,沿途一定早已洒满了你的名字。
囡囡,老师今日告诉我:有意举荐我进首学研修。我很高兴,那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我有信心为你做到最好。
思及此,如果我的牵挂太多,会不会让你承受不安?如果希望你能梦见我,会不会让你厌恶?
我想以你为王,惶恐稽首。
伊行。
严汐拿着信笺,脸颊和落纸的笔迹一样滚烫如火,延化成了一个不眠之夜。
对王齐恩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花期未失,在拂晓前湿润的雾气中,他再次来到那片林地裏。
清凉的雾气游|行在天地间,填满了所有的缝隙,王齐恩的脸在暗色中显得更加苍白,仿佛从地缝裏跳出来的一点精芒。
他找到了高大的金桂树,攀着潮湿的枝桠折下芬芳的花枝,小心地不碰落花朵。
回到住处后,王齐恩来不及擦掉挂在脸上的雾水,坐下来将花枝削剪成完美的一束,最后细心地把它裹好,带着它来到严府门外。
虽然相隔不远,严府外这条宁静体面的小街,王齐恩从没有来过。黑暗给了他勇气,严府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五步阶梯边蹲着的两只石雕小兽,陌生又有点亲切的感觉让王齐恩很紧张。
他在自己起伏不定的呼吸裏挂好了花束,手脚沈重却毫无倦意,挑选在休沐这一日送花,是想亲眼看到严汐是否喜欢?
清晨来临时,王齐恩紧张的心情像第一次走进私塾,第一日迈进衙署,第一眼遇见她。
东墻那边的严府裏,未开门前厨娘樊氏已经嗅到了不一样的空气。
初生婴儿般清新的花束,正悬挂在黑漆门上的鹿首门环边,甜蜜的气息在街道裏跑动,像精灵在环手起舞。
樊氏屏着疑惑拉开门扇,见黑漆的门底上悬着一尺来长的白棉纸筒,裏面露出簇簇的桂花朵,黄灿灿,厚嘟嘟,像一满捧小金粒那么可人疼。
这么细心装点过的东西,应该是主子们的,樊氏心裏悟出了一点意思,左右看看无人后小心地把桂花取下来,关上了门。
樊氏站在后院门边等荷宣,见她端着铜盆从屋裏出来,轻声叫她过来,上交了花束如实一说。
荷宣接了花遣走樊氏,立刻想到这是夏公子送来的,除了他没人会有这份心思和胆量。可是,再一想之前送信的事,荷宣不敢随便高兴了。
她站着片刻灵机一动,丢下铜盆去找了只胖肚子白瓷花瓶,插好桂花摆在严汐卧房窗外的盆景臺子上。
那是个显眼的位置,严汐从房裏一眼就能看见,她家小姐那么聪慧,肯定会明白的。
荷宣笑着退到远些的地方端详两眼,再去把花往薄雾般洒下来的晨光裏挪了挪,才满意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