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我这是最后一劫了,”大橘骄傲抬头,拍拍胸脯,“哦,就是那一窝崽崽!那一窝是上辈子被人类残害的濒危动物转世,我保护他们顺利降生,就算我这一劫渡过了。”
花柠:“……”
真不公平,为什么大橘就可以知道自己的劫难是什么!
大橘将花柠拥入怀中,轻快的语气忽然稳重:“所以花花,谢谢你保护了我的崽崽。”
“客气什么啦!下次可别乱拉崽崽了喔!”
“没有下次了。”
大橘牵起嘴角,淡淡道:“你也是修炼之猫,应该知道,一场劫难是以什么为结束的。”
是死亡。
无论劫难是否成功,都会以死亡为句点。
哪怕大橘已经完成了一百二十分的渡劫试卷,只要她还以这一世的模样活着,她就无法进入飞升之境。
大橘忽然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后背露给花柠看。
大橘体型硕大,方才花柠只能看见她压迫感十足的下巴,这时才看清了她的后背——满目疮痍,除了捕兽夹和刀伤,还有几颗触目惊心的枪弹坑。
有一颗,甚至直穿心臟。
“大橘?!你这是……”
“没办法,谁让我是华南虎。”
大橘苦笑:“这一世投胎投回华南虎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果然,我的同类已经被人类捕杀到灭绝了。而我却要在这种环境下,保护这一窝崽崽降生。”
她从高原山一路奔波,用命躲过了一次又一次人类的袭击捕杀,才终于回到熟悉的漓川。
她想,既然要飞升,总要选一个好地方吧。
从哪裏觉醒,就从哪裏飞升。
大橘摸了摸自己的心房,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哀伤的话:“花花,我马上就要死了。”
……不,也许对她来说,并不哀伤。
飞升做小虎仙子,不需要再躲避枪林弹雨,也不用再看同类被做成标本皮草,这多是一件幸事呢。
大橘缓缓趴下,啐了一口:“也不知道太上老君怎么想的,明知道我们华南虎境遇如此凄惨,还要我留下几个崽子。我说神仙也别太爱人了,就算我留一万个崽,也迟早被人类捕杀完。你应该不知道吧,很多已经灭绝的生物都是修仙成功才消失的,再也不用和人类打交道咯!”
真好呀。
原来它们并没有真的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而是以更圆满的姿态延续了下去。
白鳍豚、渡渡鸟、臺湾云豹、中国犀牛、南加利福尼亚猫狐……它们一定在做特别特别快乐的小神仙呢。
花柠想,她或许能理解太上老君。
第一次遇见被遗弃的橘又惊和被虐待的咘咘时,她也觉得,人类千年如一日,残忍且不自知。有杰克那样的人间活阎罗,更有江世廉那样把同类当牲畜般残害的。
可是,还好这世界上依然有和玳瑁花花游乐园一样温暖的人。
她的身边,多的是这样的人。
以后,地球上也一定会有更多更多。
至少,这五只刚降生的崽崽不需要面对那些残忍的刀枪棍棒了。它们会被送去一个舒适的、广袤的栖息地,等到大自然重新冠上它们的名字,再回到故乡。
虽然不知道还需要多少年。
大橘打了个哈欠,像只巨型大猫一样,脑袋枕在爪子上,和花柠说悄悄话:“还能见到你,真好。”
“没事,我也是最后一劫啦!”
“你这一劫还有多久,我在天上等你搓麻将啊。”
“嘿嘿,不知道。”
花柠用爪子挠挠毛茸茸的脸颊:“我连这一劫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起初,花柠一直认为渡的是财劫。
可她都靠喵民币赚了几百万了,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总不可能要靠她可怜的四只爪子赚成亿万富翁才肯让她通过吧?
大橘看着她,若有所思。
她犹豫道:“花花,你是我最敬佩的猫。”
“我们动物本来就没有人类的脑子开发得好,修炼成妖之后,有的想着吃人肉有的想着开后宫,只有你不一样。你拉着全漓川一起修炼,你救人救动物,心裏好像装了很多很多。我总觉得,你不该只留在漓川这么个小地方。”
大橘的爪子轻轻碰了碰花柠的,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所以我觉得,太上老君让你这样渡劫,也一定有他的深意。”
深意……吗?
她的渡劫和从前别处听来的不太一样,花柠时常觉得,是不是她幼时造孽太多,所以才让太上老君这样针对自己。
可听大橘这么一说……
似乎,她也算是一只不错的猫妖。
她这一世,究竟要渡个什么劫?
说着说着,大橘像是气力耗尽一般,两只耳朵也软趴趴的:“花花,我困了。”
花柠仰头。
正是天光乍破。
是飞升的好时间呀。
花柠用指甲顺着大橘漂亮的胡子,轻轻唱着摇篮曲。
忽然间,花柠总觉得她忘了什么。
“等一下!大橘先别死!醒一醒!”花柠醍醐灌顶,猛然坐起来摇晃着已经翻起白眼的大橘,“你刚才是不是在河边吃了个活的!”
活生生把半条魂拽回肉//体,大橘眨着迷迷瞪瞪的眼睛:“……啊,是吃了,你怎么知道的?”
“全吃了?”
“剩了半截,我拿给你?”
半、半截……
呜呜呜白川对不起,是她来迟了……
大橘站起来活络活络筋骨,从河边的淤泥裏捞出一团臟兮兮的骨架,往她眼前一摔:“去他爷爷的,我就随手一放,怎么就被河裏的东西吃得只剩几根骨头了!”
花柠捧起那几根骨头,在河水裏冲洗干凈。森森白骨从水裏浮出,在她手心裏留下淡淡的殷红。
幼时看过无数尸体的花柠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白川的肋骨,那是白川的胫骨……
啊。
最终,还是以这种方式分别了吗。
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花柠偶尔会想,如果她身边亲近的人去世了,她是会哭还是会笑,又或者会像电视剧裏一样声嘶力竭的崩溃?
当白川的尸骨就在她手裏时,花柠却心如止水。
她的心裏像一片乱码,什么都有。有一点遗憾,有一点悔恨,也有一点悲伤,却没有一条明确的主题。
她只是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好像有人攫住了她的心房。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了。
诶,猫是怎么呼吸的来着?
好像有点忘记了。
花柠面无表情,只有爪子尖尖有一点点微妙的颤抖。
她不发一言,忽然化成了人形。
指尖上燃起一点火苗,是她花了无数个日夜学来的三昧真火。
殡仪馆要烧几个小时的尸骨,三昧真火只需要短短几秒。
几秒后,一抔洁白的骨灰落在她手心,掺了些许杂质。
大橘单手托腮,八卦道:“咋了,他对你而言很特别啊?”
“嗯,是仇人。”
“我知道你们认识,没想到还有仇?”
花柠双眼紧闭,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说来话长。”
花柠蹲在河边,下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她吸了吸鼻子,用力一扬——白川的骨灰,随风回到了故乡。
她看着手心被汗水沾湿而残留的骨灰,忽然低下头,紧紧抱着膝盖,将自己埋了进去。
大橘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花花,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呢,他之前跟我说活着太难过了,所以我才想着,反正我都要飞升了,帮他无痛一把吧。早知道他是你仇人,我就留给你吃了……”
“没关系,”花柠的声音掩在膝间,瓮裏瓮气,“我那时在气头上,一个字也不想听他讲。其实哪怕他真的和我有血海深仇,我也该听他说一句……我明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
“就是……不对,大橘,你飞升了声音还会变粗的吗?”
花柠下意识回头,正对上大橘困惑而不解的双眼,以及她并没有改变的轻快声线:“不是我在说话。”
“白川?!”
花柠一时腿软,眼看就要栽进河边淤泥裏,一只修长的手及时抓住她,顺势将她揽进怀裏。
花柠楞在原地。
她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摸了摸。
这是白川的肋骨。
那是白川的胫骨。
以及耳边,是白川生机勃勃的心跳。
花柠:“……”
等一下,她绝顶聪明的脑子好像有点不够用了。
花柠仰起头,下巴搁在他的胸膛上:“你不是被大橘吃了吗?”
“大橘是?”
“旁边这只华南虎。”
大橘:“。”
好无语,她绝顶聪明的青梅竹马去哪裏了。
“我是马上要飞升的老虎,我怎么可能吃人啊!”大橘用尽最后的力气吐槽,“我吃的是你们镇上的猪哥啊!他说你来镇上第一天还去猪圈帮他们争取了一顿加餐!”
有那么一瞬间,花柠懂得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是怎样一种感觉。
但她还是秉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川喉间的笑声在花柠的脑仁儿上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从你把我骨灰扬了开始。”
……喔。
哈哈,好尴尬。
厉害吧,她把白川火化了,骨灰还顺手扬在了漓河耶。
呜呜呜!!
这辈子到底是什么劫难啊,要让她经历这种令人绝望的尴尬!!
白川笑意更深,一双手揽住花柠的腰肢,渐渐收紧。下巴放在她毛茸茸的发旋间,轻轻蹭了蹭。
没关系。
就算真的把他骨灰扬了也没关系。
能听见花柠信任他,已经足够了。
“花柠,”白川声音像云一样轻柔,“那时我回漓川,不是去屠杀的。”
第一次和花柠交心时,他也没有撒谎。
七岁那年,他的确被花柠救过。
农历八月十三,白川一直记得。
那是一个阴雨天,白川跟着收养他的师父一起,千裏迢迢来到漓川。
他的师父是一名道士,每天拿着桃木剑和符纸神神叨叨的,村裏的人都说他是疯子,而收养的白川是个傻子,否则怎么会傻乎乎跟着老疯子一起跑漓川捉什么妖怪?
白川哪懂这些。
他只知道,师父会给自己饭吃。
于是,他什么本事也没有,抱着一柄比他大腿都粗的桃木剑,屁颠屁颠就来了漓川。
那时,漓川的妖兽盛行,虽然大部分都在花柠爱的教育下变得温柔得体讲道理,但依然有不少被本能牵着走的凶兽。
不出村民所料,白川的师父当天便葬身狼口。
而白川,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七岁孩童,失去了唯一一个“亲人”的保护,躲在榕树洞裏吓得鼻涕眼泪流了一地。
外面是电闪雷鸣天打雷劈,他浑身湿透了,抱着桃木剑瑟瑟发抖,一边牙关打颤,一边念叨着师父总是挂在嘴边的那句咒语。
白川毕竟是人,即便藏在树洞裏,属于人类特有的精血香气也能引诱到外面饥肠辘辘的凶兽。
很快,三只胡狼的低吼声出现在树洞外,还伴着口水滴答。
那一瞬间,白川年纪轻轻,却已经把没能经历的未来在脑子裏过了个遍。
“哎哟,这个迷你两脚兽看着真嫩。”
“就是太瘦了,啃骨头腮帮子疼。”
“咱们是狼,你疼个屁咧!”
白川:“……”
不对劲,他怎么好像听懂了胡狼说话?
三只胡狼在树洞外叽叽喳喳吵不出个结果,其中一只气上心头,利爪直接扎进白川的后背,将他拖了出来。
已经修炼出站立姿态的胡狼架着一双肌肉横生的腿,张开血盆大口,下一秒就要咬掉白川的脑袋!
忽然间,他听见了一个干凈澄澈的声音,仿佛能够涤荡戾气:“又是你们三只!干什么呢!”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巴掌,白川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三只胡狼的脑门儿上各贴了一张黄纸。
“这是我跟人类道士学的!道士用黄纸画符,我用黄纸写罚单,以后你们谁再敢伤人违反规定,我就要川法伺候了喔!”
三只人高马大的狼妖楞了楞,竟然真的乖乖巧巧放下了白川,毕恭毕敬地低下头,踩着整齐的一二一正步撤退了。
白川想,能够制服这么厉害的三只狼妖,来者一定是个法力无边的大人物。
他抬头,没有看见人。
他低头,只有一只瘦弱的长毛三花。
“奇怪……”白川抠抠脑壳,“刚才是谁救了我?”
哪成想,长毛三花竟然开口了:“是我啦!”
白川:“……”
明明是和他一样柔弱的小猫……
见他呆楞着,三花的爪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摇摇头:“唉,又是一只被吓傻的两脚兽。真是的,都说了漓川现在很危险,你们还要前赴后继跑进来。”
似乎是为了争一口气,白川紧握剑柄,涨红了一张脸:“我、我没被吓傻!”
“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黏糊糊的,还没傻——”蓦然,三花后知后觉,“你能听懂我说话?”
白川怯怯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能听懂妖怪说话。”
三花蓬松的大尾巴顿时像天线一样竖了起来,围着白川左看看右瞧瞧,仿佛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三花两爪一拍,明明是只猫,白川却能看出她眼角的笑意:“你这是根骨清奇呀!”
她拽着白川躲回榕树洞,扯下一片树叶,用尖尖的指甲沾了些许汁液,写下了一排地址。
“喏,这是你们人类裏很有名的一个道士,你可以去拜他为师。我的黄纸就是跟他学来的,”三花吹干汁液,将树叶塞进他手裏,“我刚学会的写字,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
白川勉强分辨出了歪七扭八的狗爬字,却摇摇头还给了她:“不行,我有师父了。”说着,还笨拙地晃了晃桃木剑。
三花长嘆一口气,用牙在剑刃处轻轻一咬,桃木剑剎那间化为齑粉,被泥水沾湿,渐渐没了痕迹。
白川瞪大了眼睛。
三花语气裏尽是怜悯:“傻孩子,这桃木剑连个符都没贴,也没开过光,就是个玩具而已。”
刚失去了唯一的师父,这下又失去了唯一的桃木剑,白川那颗幼小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创伤。
他还保持着捧剑的姿势,瘦弱见骨的右手下意识捏了捏。在握住一团空气后,白川才相信,原来师父给他的“传家宝”真的是一把被小猫轻轻一咬就会碎成粉末的玩具。
眼见着这只迷你两脚兽还沈浸在幻梦破碎的悲痛之中,三花也不强求,毕竟人各有命,她已经尽力了。
三花抖了抖被泥土弄臟的柔顺长毛,悄无声息转身,事了拂衣去。
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人拽住了她的大尾巴。
三花:“……”
你父母没有告诉过你不可以随便拽小猫尾巴吗!
喔,他没有父母。
白川声如蚊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吧,想吃什么?”
“我、我不饿,不吃东西……”
“不吃东西?”三花歪着头,可爱极了,“那你还能有什么事?”
榕树洞裏,脸上抹满污泥的臟臟包小男孩局促站在原地,十指在身后拧成了麻花:“可不可以……让我跟着你?”
三花:“?”
她看起来是长得像保镖还是奶娘?
花·顺手给人骨灰扬了·柠
白·从小就爱跟着柠柠·川
大·求求你们让我先飞升好不好·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