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只虎妖
“救命啊!妖怪吃人了!”
花柠耳朵一动,眼底的猩红霎时消散。
她下意识迈开四肢赶回漓镇,忽然想到了什么,健美蓬松的背影对着白川:“来妖怪了,大名鼎鼎的捉妖师,这不是该你上吗?”
白川眉头紧蹙,修长十指默默握成拳。
他宁可花柠的利爪刺上自己的动脉,也不希望变成现在这般疏离陌生的模样。
她甚至不愿意给他一点解释的余地。
也对,捉妖师和妖怪,任谁都知道这是两个绝对不可能互相理解的对立阵营。这也是他迟迟不愿告诉花柠真相的原因。
“花柠,”深吸一口气,白川低头,浅浅道,“可以不这么对我说话么?”
花柠怔住。
白川这是……在示弱吗?
好奇怪的男人,明明是他屠了漓川,明明是他手上占满了妖怪的鲜血,明明是他们人类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为什么现在示弱的却是他?
二十一世纪不是由人类主宰的吗?
他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高傲冷漠,视妖兽的生命如草芥。三千年前捉妖师能决定妖兽的生死,三千年后的人类同样可以决定动物的生死,他大可以高高在上地蔑视她嘲笑她,一只无足轻重的猫妖也妄想渡劫成仙?
他就应该理直气壮告诉花柠,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戏耍她,从前他有法力,能将小妖玩弄于鼓掌之中;即便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了,也照样能把她骗得团团转。
可他为什么不说?
可他为什么要示弱?
明明他只要再狠厉再跋扈一点,花柠就可以、就可以狠下心来……
花柠浑身绷着:“你也可以这样对我。”
犬牙紧咬着,磨伤了下唇。
花柠轻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循声赶回温暖小屋时,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头,裏三层外三层的。
除了《如此温暖的我们》节目组,还有早已蹲守在漓镇静待第一时间吃大瓜的媒体记者。
“萨奇,你怎么确定那是妖怪?”
“听你描述,感觉极有可能是野生动物啊……”
“妖怪的确有点太离谱了。”
经过晚上那么一遭,萨奇的公信力遭到了滑铁卢大失败。
见所有人都不信自己的说辞,众说纷纭叽叽喳喳的,萨奇索性搬来一张凳子站了上去。
他手舞足蹈比划着:“是真的!我睡不着觉,就走到阳臺上吹冷风。你们也知道我住在一楼,外面花花草草挺茂盛的,一开始感觉到树丛裏有东西在动,我还以为是老鼠,就捡了根树枝去扎它!没想到……”
说到这裏,萨奇额角渗出两滴冷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没想到树丛裏竟然闪着两点绿光,就像、就像妖怪的眼睛……天太暗了,我看不清它全貌,只听见一声低吼,它冲我张开嘴,好像要吃了我……”
绿色的眼睛?
除开恶作剧,只有可能是妖怪了。
记者仍然不信,追问道:“会不会是你没睡醒,把什么灯或者玩具看成了眼睛?”
“怎么可能!而且我看到的可不止眼睛,那妖怪顶着一张长满毛的脸,像老虎,却有人的身子!”
花柠藏在人群中,悄悄聆听分析着。
兽脸,人身?
能够化形,说明这只妖怪至少和花柠的修为在一个级别。
同样都是千年大妖,花柠不该觉查不到才对呀……
她默默退出人群,潜入萨奇所说的有妖怪出没的树丛裏。她皱了皱鼻头,用力嗅着——果然,又是前几日那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一回,萨奇没有撒谎。
漓镇,的确有一个大家伙。
忽然间,花柠脑海中有一张拼图串了起来。
漓山上莫名其妙出现的一窝华南虎崽崽,漓镇裏长得像老虎的大妖……该不会,这只大妖就是林业局迟迟没有找到的那一只成年华南虎吧?
如果是这样,那漓镇裏的人类的确有危险。
自古以来,老虎都不算和善的家伙。
就连花柠幼时相熟的虎妖,起初也仅仅因为她路过踩了老虎窝,就险些命丧虎口。
更何况,这只虎妖今晚已经对萨奇产生了攻击行为,那它还会继续做些什么……她已经不敢想了。
最重要的是,漓镇上这些看热闹的人类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毕竟,民间传了那么久的百慕大外星人尼斯湖水怪,在大部分人的眼裏依然是充满了科幻色彩的幻想故事。谁又会相信,二十一世纪的城镇裏还会出现古早的妖怪呢?
不行,必须先遣散人群。
人类现在没有戒心,对虎妖而言简直就是免费自助餐。
她现在是一只猫,只能拜托白川——
喔,差点忘了。
她现在应该要生白川的气才行。
花柠鼓起腮帮子,本来就圆润的脸颊更加饱满。她原路返回双猫标间,在奇奇的身上一通逆向舔毛,把她叫醒了。
奇奇睡得懵懵的:“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越狱去了吗?”
“快起来,我们去救人!”
“……刚当完消防员,怎么又要当医生啊!”
来不及解释,花柠又跑到财财叉烧的房间外面,三下五除二推开了门。
到处找不到小圆,花柠只能在漓镇的临时顾客群裏嚎了一嗓子:【警告!警告!漓镇可能有千年虎妖出没,请大家立刻前往温暖小屋集合,尤其是正在漓山荒郊野岭觅食打盹的动物!】
刚发完没一会儿,漓镇上空就冒出了一大群黑压压的鸟儿,五彩斑斓的什么品种都有,盘旋在上空,像毫无头绪一样原地打转。
【报告!鸟团应到982只,实到982只!】
【家禽团应到411只,实到412只!好像有只隔壁村的牛!】
【鼠鼠应到35只,实到34只,有一只正在被你们家的貍花猫奇奇追!】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花老板请指示!】
花柠身姿轻盈,一跃蹦上了温暖小屋的屋顶,俯瞰乱糟糟的漓镇:【什么都不做。】
人类向来喜欢用各种各样的征兆,去预判一件事情。鸟儿乱飞,群鼠出巢,昆虫低飞,说不定都是下一秒地动山摇的前兆。
果不其然,原本对萨奇的话八分鄙夷两分怀疑的人,在看见百兽出动的异常情景后,忽然沈默了。
这种违反大自然规律的现象……
就算没有妖怪,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上一秒还在对着镜头绽开职业微笑的记者,下一秒已经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老祖宗留下的黄历了。
安全意识到位的,也发出了第一声惊叫,踉跄着跑回旅馆锁上了门。
很快,温暖小屋外的人山人海就散去了一大半。
她可是绝顶聪明的猫妖。
没有白川,她也一样能做到,哼。
至于剩下的人群……
花柠想,她应该能保护得了吧。
秋意深了,山裏的黎明来得更晚。一片漆黑的夜幕裏,万籁俱寂,浓云后的月亮为漓镇蒙上一层暗淡的墨蓝色。
偶尔山风吹来一阵寒颤,都激得人汗毛竖立。
紧张氛围愈发浓郁,渐渐演化成了恐惧。不远处的旅馆裏,已经有人在通电话时忍不住哭嚎,大喊着“我为什么要来这裏,快来接我走”。
花柠立在最高处,耳朵随风而动,低声嘆气。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明明三千年前,妖怪也曾怕过人呢。
扑通一声,温暖小屋外又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坚持不住了,手忙脚乱逃回住处的时候被石子绊倒,脚踝崴了,走得磕磕绊绊。
在顾客群裏沟通顺畅的动物们各司其职,叉烧立马飞奔到年轻小伙子身边,让他撑着自己高大健壮的后背向前走。
还好有叉烧陪他一路。
否则身体不适再加上心理恐惧,这得多痛苦。
……那白川呢?
没由来的,花柠又想到了白川。
就连她从那片河岸跑回漓镇都花了几分钟,有腰伤不能长时间走路的白川呢?
刚才她也没有在河岸边看见什么交通工具,白川怎么回来?
现在人群都集中在漓镇,他一个人落单在外,如果被虎妖盯上了怎么办?
她忽然又想起,那日她险些被玳瑁花花游乐园“绑架”,白川忍着腰伤一路冒着冷汗走来……
花柠:“……”
想着想着,她啪一声给了自己一掌。
被老式插销锁关在屋裏无比安全的小圆透过纱窗缝,仰头问她:“柠柠,你干嘛打自己,不痛吗?”
痛,怎么不痛。
但这是她作为一只妖却关心捉妖师的代价!!
拜托,白川三千年前可是血洗漓川老家的捉妖师耶!他现在看起来是个普通人,指不定到时候用什么手段来收服折磨你这只小猫妖呢!
花柠呀花柠,你可别在这裏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自我疏导完毕,花柠揉了揉有点酸痛的脸颊,重新钻进了曾经出现过虎妖的树丛裏。
既然疏散了人群,漓山附近的动物也都被集中到了镇上方便保护,那花柠就可以施展猫猫侦察术了。
虎妖身上这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极其特别,哪怕是刚刚经历过人山人海和百兽出没的混杂味道,花柠也能轻而易举分辨出来,这也是她刚才不急着追踪的原因。
树丛间的气息是最浓郁的,所指的方向……是漓河?
花柠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四只爪子交替的速度却越来越快,跑出了残影。
重新回到和白川分别的河岸边时,虎妖的气息终止了。
虎妖来过这裏。
白川的身影也已经消失了。
花柠心底咯噔一声。
不可能……肯定不可能的。
哪有这么巧的事,小小一个漓镇,无论白济还是虎妖都奔着他去?
花柠闭上眼,沈下心来感受白川的味道。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集中註意力,待她再次睁开眼睛,肉垫已经渗出了一层汗水,直往下淌。
好奇怪。
她在害怕些什么?
就在这时,空旷的河岸边响起一声低沈的“呜呜”声——是老虎的嘶吼。
哪怕是花柠,一时间竟然也分辨不出声音的方位,就好像这一声嘶吼是从天而降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扔了下来,罩住了整个漓镇。
花柠眼底渐渐浮出了猩红,浑身长毛炸开,蓬松的大尾巴紧紧夹在身侧,一动不动,警惕得像一只假猫。
她想,自己怎么也是三千年修为、历经七世劫难、半只脚踏入仙门的绝世大猫妖,和这只虎妖拼死一搏的话,救出一个白川应该不算太难吧?
该死!
白川一定是当捉妖师的时候屠了这虎妖全家!
不然人家无冤无仇的干嘛盯上他!
都说了做人不要太贪得无厌太心狠手辣,这些捉妖师就是不信!
现在好了吧!
他自己遭殃不说,还害得整个漓镇都跟着倒霉,就连花柠都要时隔千年活动一下筋骨了!
花柠的心头一万个捉妖师呼啸而过。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沈着冷静且不失尊严地喵喵叫:“……虎姐,您要不出来,我们聊一聊?”
嘶吼声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属于老虎的嗷呜声从河裏响起:“你该不会就是在人类世界修炼的那只猫妖吧?”
这个声音听起来……怎么格外慈爱祥和?
也对,她毕竟是刚刚生了五只小崽崽的华南虎,有一些母亲特有的温柔也很正常。
花柠咧嘴笑道:“是我。您连这都知道,真不愧是神通广大的虎姐!”
河裏:“……”
沈默了半晌,花柠瞪着警惕的双眼,一直瞪到眼睛都酸涩到泛起一片涟漪来了,才终于看见一抹模糊的影子微微闪了闪。
只见原本空空如也的河面上,忽然有一滴水流倒流向空中。
一滴、两滴、三滴……
越来越多的河水汇聚在半空中,最终形成一只老虎的形状,踏水而来,在花柠面前显出她真正的模样。
能够引天地之力化形?
看来,这只虎妖的修为在她之上。
威猛健壮的身躯,光亮顺滑的黄黑皮毛,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炯炯有神。比花柠大了几十倍不止的华南虎缓缓低头,然后……用鼻尖拱了拱花柠。
花柠:“……”
虎姐,您这是演的哪一出?
左拱拱,右蹭蹭。
虎妖甚至连她的屁股都不放过,撩开尾巴尖尖闻了一下。
请您放尊重一点虎姐!!!
她虽然是只没什么道德底线的猫,但也不会轻易出卖身体的!!!
可恶!要不是得忍气吞声先问出白川的下落,她早露出真身大打出手了!
管她能不能打赢,总比被羞辱好吧!
就在花柠张开獠牙准备一口咬上虎妖脖子时,她听见虎妖万般惊喜的声音:“花花!真的是你!”
……啊?
花柠后撤两步,上下打量着虎妖,楞是没想起来这是她哪辈子遇见的孽缘。
“我啊!大橘!”虎妖两只厚实的手掌指向自己,“我们当年一起在漓川的夕阳下奔跑啊,你把我们那些逝去的青春都忘记了吗!”
花柠:“……”
等一下,大橘?谁?
看见花柠眼底渐渐流露出的茫然,大橘顿悟了。她也并不气恼,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早有所料地摆摆手:“你这猫,还真是几千年没变过。”
三千年前,花柠在漓川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其中一只,就是华南虎大橘。
花柠是漓川百兽裏最天资聪颖也最具灵根的动物。在其他动物们还在为一块肉打闹,互相辱骂“你是畜生”“你才是畜生”的时候,花柠已经踏上了修行的漫漫长路。
正如她对万千无知两脚兽所做的事情一样,她在兽圈也有一段传说。
传说,漓川有一只猫妖。她一身本领,踩着无数豺狼虎豹和妖怪的尸体浴血而出,却从不恃强凌弱,反而执着于拉着每一只交好的动物修炼,带它们救死扶伤、劫富济贫,不允许依靠伤害无辜弱势群体而上位,像个邪//教一样。
一定要说的话,漓川的修仙时尚就是花柠带起来的。
而大橘,就是花柠最先鼓动的动物之一。虽然大橘是华南虎而花柠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长毛三花,但大橘和身边的伙伴们都很服气花柠。
毕竟,空有力气哪打得过有脑子的猫嘛。
有一次花柠走错了路,从她的老虎窝路过。十几只老虎把她堵在墻角,万万没想到被花柠以一当十舌灿莲花。等大橘回到窝裏,才发现花柠已经成了座上宾。
因此,大橘很早就跟着花柠一起修炼了。黎明,她们在山尖尖吸收天地灵气;正午,她们在烈日下挥洒汗水;黄昏,她们在夕阳下肆意奔跑。
只不过,某一日花柠留下一句“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就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大橘叼起花柠的后脖颈,咻一下抛到空中,又嗖一下用脑袋顶起她,像玩杂耍一样开开心心颠着她。
大橘声音轻快,登时从母亲般的慈爱变成了小老虎的俏皮,年轻了好几百岁:“花花!我今天去镇上找人问你,没有问出个结果,本来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去镇上,”花柠楞了,“是为了打听我?”
大橘俯下身,把花柠放了下来。
她点点头:“前几天我在漓山急匆匆拉了一窝崽崽,回去的时候没找见。我听人说,是一只很聪明的猫把我的孩子送去保护区好好照顾了。我偷看了一下人类的电视机,发现那只猫长得怎么这么像你啊!”
于是,大橘就踏上了寻花之路。
她在绿化带裏藏了好多天,甚至不惜靠许韦伯的臭袜子掩盖气味,一直在温暖小屋附近逡巡。
昨晚,她见镇上有骚动,偷窥一阵后得知,是来了个道士。不仅如此,道士有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徒弟,徒弟还是花花的临时主人!
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漓川第一的花花竟然愿意认两脚兽当主人……
揣着一丝遗憾,大橘找到了徒弟萨奇的房间,为了掩人耳目藏在树丛裏,用低吼声和他交流:“你养的特别聪明勇敢还厉害的长毛三花呢?”
大橘就想不明白了。
明明说好这人能听懂动物说话,怎么还被吓得脸色发白当场尖叫?
大橘才是吓坏了好不好!
她差点就被一群两脚兽发现了!
她被发现倒是没所谓,但她好不容易熬了三千年,马上就要飞升了!要是把一群两脚兽吓出心理阴影了,她的修仙之路也就到此结束了!
大橘手足无措,连忙化形跑掉了,一路沿着居民最少的路逃窜,正好躲到了河岸边。
大橘说话又急又快,但花柠还是捕捉到了关键词——“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