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
江榆不记得七年前在乔大演讲那天的情形,不记得当时具体讲了什么,但是忘不了自己当时的心境。
——毕业了,踏入社会了,准备大展一番拳脚。
那个时候真是爱惨了与专业相关的一切啊,无论是大学期末熬夜画设计图,还是研究生每天看文献写论文写得快头秃的时候,她的热爱丝毫不减。
江榆那天其实在臺上很紧张,根本无法分心去註意臺下的情况,但祁深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她又能凭着当时金奖的得主,猜到说的是自己。
即使当时的热爱早已被朝九晚五的工作磨灭得所剩无几,然而听见有人这样形容那时的自己,只觉恍如隔世。
“祁深,你太抬举我了,那时如果获得金奖的另有其人,我相信也可以引导你走入这一行的。归根结底是你的热情驱使你走到了这裏,你要感谢的是你自己。”江榆冷静地说。
——
最后,江榆没有收下他的礼物。
周五过了零点,就是周六了,部门的同事们在营地帐篷睡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大家起得挺早,散场也挺早,各回各家,江榆回到家还睡了个回笼觉,睡到中午才把没睡饱的觉补了回来。
点了个外卖解决了午饭,下午是悠闲的看电影时光,期间,她拿昨晚的照片发了个九宫格朋友圈,没多久,收到了底下评论一水儿的“生日快乐”。
江榆笑笑,感谢完大家,继续二刷《肖申克的救赎》。
晚饭去爸妈家吃,她早早收拾好自己,洗了澡洗了头,换了身干凈衣裳,然后打车过去。
在车上,江榆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想起什么。
她解锁手机,翻开朋友圈消息看了眼,滑到底,也没有看见某位医生的点讚或是评论,聊天界面也只有工作群的信息,以及江母催她回去吃饭的消息。
江榆打字回覆她妈:[快了,在车上了。]
然后熄灭屏幕,继续看风景。
十几分钟后,江榆输入密码,打开爸妈家裏的门。
她家客厅在玄关右侧,还没走进去,就听见自家客厅传来说话声。
听见开门声,裏头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然后她看见江母起身来迎她:“小榆回来啦!还有一道菜,快先把包放下,洗手准备吃饭。”
江榆脚步一顿,把包挂在门口的架子上,跟在江母身后走进客厅。
果不其然,在客厅沙发上看见陌生的身影。
江母先是给他们介绍她:“这位就是我女儿,江榆。”
又给她介绍眼前的一家三口:“这是小余,余皓强,这是高阿姨和他爱人,邻居李叔家的亲戚,来,问声好。”
江榆穿着随意的白t和牛仔裤站在那儿,猝不及防地迎接着家裏三位客人的打量,她深呼吸一口气,向他们一一问好:“阿姨叔叔你们好。”
不知道怎么称呼那个男人,她只朝他颔了颔首。
这已经是江榆能保持的最礼貌的状态了。
她没法儿继续留在客厅,躲去厨房找他爸,江父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裏有点心虚,江榆没说什么,只帮忙端菜出去。
吃饭的时候,余皓强被安排坐江榆对面。
夹菜的时候江榆扫一眼对方,忽然觉得眼熟,似乎就是那天江母发名片给她的那一位。
她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心裏堵着一口气,继续闷不做声吃饭。
然而不可避免在饭桌上被撮合,毕竟今天这顿饭的目的就是这个。
两边父母估计在这顿饭之前,就了解了双方孩子的工作、收入条件。
此刻饭桌好像沦为谈判桌,那位高阿姨眼高于天,端着长辈的范儿问江榆:“小榆啊,听你妈妈说你工作挺稳定的,就是要加班对吧?”
江榆停住筷子,看她一眼,礼貌答:“是,经常加班。”
高阿姨继续说:“你工作的事情,我们没办法干涉你,但是你现在过完生日三十岁了,再往后走就错过了最佳生育年龄。加班熬夜毕竟有害身体,以后结婚了,还是要以家庭为重心,你说对吧。”
这话听着似乎是为江榆着想,但是仔细一琢磨,就能听出来对方话裏的意思,明显是想让她换份工作或者直接结婚在家裏当家庭主妇。
她话裏话外,神情语气裏,都是站在高位将江榆贬低,觉得江榆年纪大了,生育条件不好了。
江榆耐心地听她说完,随后看了一眼自己爸妈,他们脸上没有不认同的神情,似乎默认了她的话。
这是让江榆最窒息的。
江榆在心底深深嘆一口气,敬对方是长辈,所以没反驳,只笑笑不说话。
话题被岔开去,这顿饭江榆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江榆在客厅陪聊,临了他们要离开了,她又被父母推出去,让她送送他们。
在小区楼下,相亲男的父母走在前面,留江榆和他走在后头。
江榆和他保持着距离,那男人背着手走着路,忽然看她一眼,问:“听伯母说今天是你生日?”
江榆神情麻木,应了声是。
男人便开始扭捏起来,加之手一直背在身后走,这种场景下,江榆还以为对方准备了礼物。
然而只听见他憋了半天,说出一句:“那祝你生日快乐。”
他说完,把手放了下来,江榆扫了一眼,看见他手裏提着的,是他妈妈的手提包。
江榆:“......”
终于将人送走,江榆返回家裏拿包,准备离开。
却被江母问的那一句“你跟小余聊得怎么样”钉在原地。
她今晚第一次对家裏发了火:
“妈,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别再给我介绍男的了吧?我本来今晚回来是想和你们好好谈这件事,但是为什么你们能一声不吭在我生日这天把人喊到家裏?你们有在乎过我的想法吗?”
江榆情绪崩溃地站在玄关质问着这对父母,然后她爸出来当和事佬,但是积累了数月的矛盾此刻到了爆发点。
江母胸膛剧烈起伏,脸涨红指着她生气道:
“那你在乎过我们的感受吗,过了这个生日就三十岁了,你以为你还是黄花大闺女?左邻右舍不知道怎么说我们家的,有个嫁不出去的女儿!你让我们丢尽了脸面你知道吗!”
江榆立在那儿,被自己母亲指着骂,脸煞白。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沟通的问题,人心裏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想要妄图改变父母的想法,那可真是太天真了。
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她好像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拿上包利落转身,“我先回去了,你们保重身体。”
江榆狼狈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