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小姐是在对我投怀送抱吗?”
谢秉安唇角勾着揶揄的讽笑。
蔚姝的脸蛋腾一下爆红,连带着耳根子都烧呼呼的。
她猛地推开温九,提着裙裾匆忙躲进马车裏,双手轻轻拍打着脸上的燥热,想到温九方才说的话,羞的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谁能想到自己的腿会在那个点忽然无力。
而且,还不偏不倚的倒进温九怀裏,说她是无意的,又能有几个人信?
马车外。
季宴书看着轻轻飘曳的车帘,蔚姝红着脸躲进马车的一幕在他脑海裏久久不去,他握紧缰绳,看向长腿迈开坐向车辕上的面具男人,冷声问道:“你是谁?”
他记得,蔚姝身边除了董婆婆与云芝,再无旁人,此人又是从何而来?
他与蔚姝的关系,看着甚是熟络。
谢秉安曲着一条腿,手肘懒懒的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拽住缰绳,偏头凉凉的乜了眼季宴书,薄唇扯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笑:“小姐的人。”
声音清晰的传入马车裏。
蔚姝的心好似漏了一拍,手指捏紧袖边,低着头红着脸,像个鹌鹑一样不敢出声。
外面沈寂了一瞬,紧接着传来季宴书急切的声音:“蔚姝,此人来历不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对你言语轻佻不敬,万不可留着他,以免给你带来灾祸。”
谢秉安冷下阴郁的眸,守在外面的锦衣卫手掌按住刀柄,齐刷刷的看向季宴书。
车帘掀开,蔚姝探出头看向季宴书,冷声道:“温九不是来历不明的人,他是绯月阁的人,亦是我的朋友,他不会为我带来灾祸,反而是我一而再的给他添麻烦,那日我从国公府回来的路上被绑,如果不是温九,我也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在尚书府,也是他一而再的为我挡住危险,若不是他,宴世子今日看到的,怕就是我的尸体了,所以,请宴世子莫要再诋毁温九。”
季宴书听到她提起禹金山的事,蓦地看向坐在车辕上的谢秉安。
原来那一晚是他带走了宁宁!
蔚姝顿了一下,续道:“耽搁太久了,我就先行一步。”
她对温九道:“我们走罢。”
话罢,又退回到马车裏。
谢秉安眸底的冷意被温软的话语逐渐消融,他攥住缰绳,扫了眼脸色怔然的季宴书,那一眼平静到毫无情绪。
随后,驾着马车离开尚书府外。
车轮压过青石板的沈闷声让季宴书回神,他转头看向逐渐远去的马车,用力攥紧双手,手背的青筋根根绷紧。
那晚他赶过去看到死去的侍卫,以为宁宁在禹金山的屋裏遇到危险,就让岑时去找她,岑时第二日才回来,说宁宁安然无恙的待在尚书府中。
而杀掉侍卫,带走宁宁的人,他们一直没能查出对方是谁。
如果不是那人横插一手,他早已带着宁宁离开长安城,去到一个无人寻到的地方,哪会像此刻被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入宫受苦。
季宴书交代岑时:“你去查一下那人究竟是谁!他待在宁宁身边,定是没安好心!”
他翻身跃上马,挥鞭去追马车。
长安城起了风,本就没有太阳的天愈发阴沈。
天上乌黑的云的压在长安城的上空,闷的人透不过气。
三年前的今日,也是一样阴沈的天气,浓郁的血腥味在刑场裏积郁不散,以至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蔚姝都闻不了血腥气。
这趟出来备了两辆马车,董婆婆与云芝坐在后方的马车,她与温九在前方,等祭拜完外祖父一家后,两辆马车便会朝两个方向驶去。
马车驶的极快,路上有点颠簸,她撑着车璧稳住身子,声音软软颤颤:“温、温九,怎么这么快?”
马车外传来温九平静的嗓音:“要下雨了。”
原来如此。
蔚姝坐好,双手扶着坐榻两边,马车虽然行驶的很快,但却很平稳,只有在经过颠簸的路上时,才会有些坐不稳。
往年她与娘乘马车要一个时辰才能到的路程,今日只用了半个时辰。
蔚姝搭着温九的手腕走下马车,看向空无一人的来路,错愕的怔了一下,远处,只能依稀看见一抹小黑点,有些像骑马赶来的季宴书,却看不见云芝她们的马车。
谢秉安捏着一枚石子,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人影,凉声道:“小姐是在等季宴书?”
指尖微动,石子骤然飞出。
蔚姝:……
她瞪了一眼温九,转过身朝杨家祖坟走去:“我只是看看云芝她们有没有跟过来。”
谢秉安看着远处摔倒的一人一马,冷肃的眉峰微挑了下。
啧。
小姐说晚了一步。
轰隆的雷声震散了乌黑的云,闪电划破了阴暗的天色,天上下起小雨,衣襟与袖口裏灌进雨水,湿湿凉凉的。
蔚姝抬手挡在额前,踩过碎石走到一排坟墓前。
身上一重,随之传来淡淡的温热,头上也被带上帷帽,挡住了轻洒落下的雨。
她低头看着身上多出来的黑色披风,转头怔楞的看向身侧的温九,他暴露在细雨中,雨水打湿了他的墨发与黑衣,使的他身上也散着凉凉的寒气。
“你何时带的?”
她好奇问。
谢秉安漆黑的眸闪了一下:“一直放在马车裏,小姐心思都在旁的地方,自是没註意。”
蔚姝:……
她怎么觉得温九这话意有所指,甚至夹带着一股冷冷的戾气?
她垂下眸,轻抿起唇畔。
的确,在坐进马车后一直在想着入宫后的事,倒是没註意到马车裏还放着一件披风。
雨越下雨大,无法再待下去。
蔚姝匆匆祭拜过亲人后,便与温九乘着马车,先寻个地方避雨,等云芝她们过来汇合。
离这裏不远处有座寺庙,马车朝着寺庙的方向出发,蔚姝担心云芝与董婆婆二人,她掀开车帘,透过些微缝隙问坐在车辕上的温九:“董婆婆的去处你安排好了吗?”
谢秉安望着前方细密的雨幕,清冷的声音被雨声盖过了一些:“荆州。”
她好像听舅舅提过,荆州位于大周朝的边界,虽然偏远,却也是最繁华的一座城池,对董婆婆来说,的确是个好去处。
雨水顺着车帘缝隙落在脸上,肌肤沁着凉凉的湿意,她往后缩了缩,躲在温九高大挺拔的身后:“你打算何时送董婆婆走?”
谢秉安道:“出城门时已经分开了。”
“什、什么?!”
蔚姝错愕的瞪圆了杏眸:“你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呀?云芝还在那辆马车上,万一她想不通干了傻事怎么办?”
谢秉安将马车赶到寺庙前停下,掀开车帘扶她出来,他的声音在雨中愈发的低沈。
“会有人送云芝回尚书府。”
“是谁?”
蔚姝好奇的看他。
谢秉安叩了叩寺庙大门,淡声道:“我在长安城的朋友。”
蔚姝像是发现了惊奇的事:“原来你也有朋友,我还以为你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要不明日让你朋友悄悄来绯月阁,我让云芝给他做好吃的。”
谢秉安:……
雨天,寺庙裏没有香客。
僧人为他们二人安排了两间厢房,给谢秉安准备了一套干凈清爽的僧服。
蔚姝走进厢房,取下潮湿的披风搭在椅上,便坐在临窗摆放的椅上,望着着外面的雨幕,这一路有温九护着,也有披风裹着,她身上的衣裳倒也干爽。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下的趋势。
她枕在窗沿上,羽睫低垂,在想着接下来的事。
娘的尸骨找到了,杨氏一族也祭拜了,董婆婆也在去往荆州的路上,再过几日,她也该入宫了。
此去宫中,怕是与温九再无缘相见了。
他给温九留了三十两银子与一些首饰,等她离宫的前一日,便将这些都交于他,她知道这些身外之物回报不了温九对她的救命之恩,可她也只有这些了。
想到日后与温九再不能相见,蔚姝便觉的心裏酸涩难受,眸底也有些发红发酸。
她想哭。
这么想着,氤氲在眸底的泪也溢出眼眶。
蔚姝趴在窗沿上哭着睡着了,脸颊上淌着泪痕,眼睫上挂着莹莹泪珠。
谢秉安从隔壁厢房出来,身上带着冰凉的雨水,走到窗牖前,垂眸凝着蔚姝,睡梦中的人低低的哼了几声,声音软糯娇软,带着哭过后的鼻音,颇向林中迷失的小鹿,无助、可怜、委屈。
他伸手揩去女人脸颊的泪珠,许是手指带着凉意,让梦中的人儿不适的皱了皱眉。
“宁宁”
谢秉安想到季宴书唤宁宁二字时,眉峰冷冷皱紧,指腹在蔚姝绯色的唇畔上细细碾磨,似是想要将她曾换过的‘宴书哥哥’四个字碾碎在她的牙齿裏,迫使她吞下去。
脚步声踩踏在雨中的声音从后院小门传入。
谢秉安眼皮轻抬,看向与僧人走进来的季宴书,指腹按进蔚姝的唇畔裏,探进她的齿尖,在她灼热的舌尖上按了按。
季宴书看见他们,刚要开口唤蔚姝,却看见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禽兽般的行为,顿时气的脸色铁青:“混蛋!你放开她!”
谢秉安在季宴书极度的怒火中,冷漠的俯下身吻向蔚姝温热的唇,女人热热的鼻息扑在他的鼻息间,带着浅浅的馨香。
她的唇软香馥郁,沾上变令人着迷。
看着蔚姝轻轻蹙起的眉尖,薄颤的睫羽,有悠悠转醒的趋势。
谢秉安在她柔软的唇上舔舐了一下,随后直起身,抬手轻而易举的挥开季宴书挥过来的拳头,看他踉跄的撞在柱子上,男人轻蔑扯了下唇:“百无一用是书生。”
与朝中那群趋炎附势且无用的文官一样废物。
季宴书愤怒的瞪向谢秉安,清隽温润的容貌也因为他的话,显出以往从未有过的凌厉,他曾自傲的以为,即使没有武功,他用学识同样可以在朝政上有一番作为,可在杨家出事之后,他才真正的意识到,无论是文与武,在上位者眼裏,都如同蝼蚁,一个不高兴,不痛快,便可在随意间覆灭一朝忠臣。
杨家就是个例子。
周围静的只剩下潇潇雨声,带着季宴书过来的僧人看到这一幕,只说了一句“阿弥陀佛”后,就转身离开了,剩下长廊下对峙的两个男人。
蔚姝悠悠转醒,睁开眼,先看到的是立在窗牖前,身姿颀长挺拔的温九,他还穿着那身被雨水打湿的衣裳,衣袖往下滴答着水滴,在他的脚边已经落下了一圈水渍。
现在虽是夏日,可也过了最炎日的时候。
今日天气本就凉,还下着暴雨,他衣裳都湿透了,不觉得冷吗?
“温九。”
蔚姝抬起头,见温九还带着面具,秀眉不禁轻蹙。
谢秉安垂下眸,看着蔚姝眸底还未褪去的洇湿潮雾,裏面朦胧着刚睡醒的迷惘,绯色的唇畔微启:“你怎么没换衣裳?”
声音软软的,带着睡醒后的沙哑。
谢秉安眸色倏然变深,指腹轻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女人唇齿间的温度,他看向别处,平静的音色下卷着难以察觉的厉色:“不喜欢僧衣。”
季宴书见他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蔚姝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他,对他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殊不知此人方才在她熟睡时,对她做出登徒子的下作事情!
季宴书不想让蔚姝再蒙受欺骗,上前捏住谢秉安的手臂将他拽开,横在他们二人之间,指着谢秉安对蔚姝说道:“宁…蔚姝,你可知他方才趁你熟睡时,对你做了什么?!”
蔚姝错愕的站起身,不明白季宴书怎会出现在这裏,而且一来便指责温九,她看向温九,见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目光坦然,好像对季宴书的指责无动于衷。
她将视线落在季宴书身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看着蔚姝疑惑懵懂的眼神,季宴书到嘴边的话梗在喉咙。
那人荒淫无耻的行为他实在难以启齿,而且,宁宁也是个未出阁的女子,若让她知道自己被轻薄,让她今后如何自处?
蔚姝眉心轻蹙,许久等不到季宴书的后话,疑惑的看了眼温九。
在她熟睡时,温九对她做了什么,竟惹得季宴书如此动怒?
在她的印象裏,季宴书的性子温文儒雅,行事作风温润有礼,不会让人觉得他以世子的身份凌驾于别人的凌厉傲气,鲜少见他会这么失态。
季宴书愤愤垂下手臂,扭头看向带着面具的男人,竟是从对方的眼底看出了赤/裸/裸的挑衅与讥嘲。
他冷哼一声:“没事!”然后转身走到隔壁僧人为他准备的厢房,重重的关上厢房门,以彰显自己无处宣洩的怒火。
蔚姝:……
她看向温九,问道:“他怎么了?”
谢秉安的眸落在那张绯红的唇畔上,眸底的幽深浓的化不开。
“发癔癥。”
蔚姝:……
她看着温九离开的背影陷入深思,难道温九真的对她做了什么?
这场雨下到晚上才停下。
晚膳是由小和尚送过来的,小和尚刚走,外面又传来叩门声,蔚姝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季宴书,手中端着食盘,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只是眼底露着几分忐忑:“我能与你一起用晚膳吗?”
蔚姝顿了一下。
曾经她与舅舅和季宴书在一起用膳是常有的事,如今却是物是人非,想到上次打季宴书的那一巴掌,蔚姝心底升起一抹愧疚,她道:“坐下吧。”
季宴书眼底化开喜悦的笑,他坐在蔚姝对面,放下食盘,安静的用膳。
屋内烛火曳曳。
屋外雨后微凉,廊檐下挂着灯笼,散着影影绰绰的暗光,夜风从大开的屋门吹进来,险些熄灭了蜡烛。
季宴书时不时的抬眸看蔚姝,神色欲言又止。
自那日在小巷不欢而散后,他再未见过蔚姝,这些时日,她又瘦了,也憔悴了,脸上再也看不见三年前开心无忧的笑颜,他也再听不到宁宁喊他宴书哥哥了。
季宴书垂下眼,伤痛在眼底浓浓划开,嘴裏的食物也食之乏味。
蔚姝始终低着头,不去看落在她身上徘徊不定的目光。
“蔚姝…”
头顶传来季宴书的声音,蔚姝眼睫轻颤,最终还是抬起眼:“怎么了?”
季宴书道:“上次是我失了礼数,脑子糊涂,才说了那些浑话,你别忘心裏去。”
“我知道了。”
她的反应甚是冷淡,似乎验证了她先前的那句话,要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一顿饭吃的缓慢且无滋无味。
临走时,季宴书实在压抑不住心底的叫嚣,伸手用力握紧蔚姝的手,迫切的眼神裏充满渴求:“宁宁,跟我走吧,你别管蔚家了,我也抛弃季家,我们离开长安城,或者离开大周,去西域,去南硕都行,我明白自己的心,至始至终心悦的人都是你,我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入宫为妃?宁宁,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别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他微曲着身子,以往笔直的脊梁弯下来,瞳孔裏渗着猩红的血丝。
这是迄今为止,季宴书第三次失控,且每一次都与她有关。
蔚姝挣脱不开他的手,气愤道:“季宴书,你清醒一点,别再任性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若走了,季家几百口人会因你丢了性命,你难道想让季家变成第二个杨家吗?!”
季宴书怔住,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他摇了摇头,逼近蔚姝,像是着了魔一样:“不会的,我娘是长公主,是当今陛下的亲姐姐,陛下看在这层情分上也不会为难国公府。”
“就算陛下放过国公府,那谢秉安呢?”蔚姝看着他:“如今长安城是什么形式你我都知道,真正掌权势的是掌印谢秉安,而不是陛下,国公府曾与杨家交谊匪浅,他又与杨家速来敌对,如今又派了东厂的锦衣卫日日守在尚书府监视我,你觉得我们若是跑了,他会放过国公府,放过你爹娘吗?”
季宴书的脸上显出挣扎,他失神的垂着眸,握着蔚姝的手也不似先前那么用力。
蔚姝见机用力挣开他的手:“季宴书,你不能这么任性,不能弃家人于不顾,你扪心自问,若是季氏一族出事,你还能心安理得的与我离开吗?”
季宴书恍惚的后退两步,身上渐渐攀上浓重的无力,眉眼间凝聚着挣扎、悲愤,最终都化成浓浓的挫败,在眼底爬上颓然之色。
“宁宁——”
他缓慢的抬起眼,满目悲痛的看着眼前心悦了十几年的女子。
他比宁宁大五岁,在宁宁出世时,母亲与杨夫人便告诉他,这是他未来的妻子,宁宁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是他陪着长大的。
那个自小跟在他身后,甜甜的喊着宴书哥哥的女子再也不见了,而他身上背负着整个季家的存亡,好像…好像不能带着他的宁宁远走高飞了。
翌日一早,蔚姝醒来时不见温九,僧人告诉她,温九卯时已经离开了。
蔚姝怔然,他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走的如此匆忙,竟是连个招呼都没有打。
“姑娘,这是昨晚离开的季公子让贫僧转交给姑娘的。”
僧人朝她递来一封信函,蔚姝接过信函揣在袖中,朝僧人双手合十拜过:“谢谢师傅。”
她离开寺庙,走入窄小的石径小道上,正发愁如何回去时,远处便传来了车轮滚滚的声音,云芝的声音从远处清脆的响起。
“小姐!小姐!”
蔚姝抬头看去,车夫驾着马车赶来,云芝坐在车辕上,远远的朝她招手,待马车到了跟前,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裏?”
云芝跳下车辕:“这位车夫大哥说小姐在这裏,奴婢便跟着来了,奴婢昨晚在府中一夜未眠,还以为小姐抛下奴婢不管了。”
说着,云芝瘪了瘪嘴,像是要哭出来。
蔚姝安慰的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我在你眼中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
“不是。”
云芝笑了。
蔚姝问车夫:“你怎知我在这裏?”
车夫眼睛裏都是喜色的光:“天不亮那会儿有位公子给了小的一锭银子,让小的先去尚书府接一位叫云芝的姑娘,再与云芝姑娘一道来城外的寺庙接姑娘您。”
马车缓缓行驶,比来时温九驾马车要慢许多。
云芝好奇的问:“小姐,你可知是谁让车夫来接我们的吗?”
蔚姝垂眸细想,抿了抿唇畔道:“应该是宴世子罢。”
知道她在这裏的只有温九与季宴书,温九身上没有银子,那便只剩下季宴书了。
她想起僧人转交给她的信,从袖中取出打开,云芝好奇的看了一眼,瞳孔逐渐放大:“小姐,宴世子什么意思?他竟然想等小姐入宫后在小姐身边安插眼线?!”
蔚姝迭好信纸拢在袖中,十指微微蜷紧。
季宴书想在她身边安插眼线,若她在宫中遇到难事,他可想法子进宫帮她,可宫裏都是谢狗的人,若是被他发现她身边有季宴书的人,难保谢狗不会为难旁人。
回到绯月阁,蔚姝看了一眼前院拐角:“云芝,温九回来了吗?”
云芝摇头:“奴婢还没去后院,不知。”
蔚姝犹豫了一下,先回房给季宴书回了一封信交给云芝:“你交到岑时手中,让他转交宴世子,告诉他不必回信。”
云芝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云芝离开后,蔚姝去往后院,昨日下过一场雨,地上积了不少水,她绕过积水走到罩房前轻轻叩门:“温九,你在吗?”
许久,不见回声。
蔚姝蜷了蜷手指,抬手推门而入,房中干凈简单到一览无余。
温九不在。
她黯然垂眸,心裏有一处空落落的。
巡监司内。
东冶从外面快步进来,对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恭声道:“主子,蔚小姐已安全回府。”
机要阁内光线昏暗,灯烛灼灼,将男人半张昳丽俊美的容颜映在明处,狭长的眼尾上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冷冽。
“她可看过季宴书留下的书信?”
冰冷清寒的声音漫不经心,让人背脊发寒。
东冶低下头,脊背绷紧:“看过了。”
谢秉安翻看着手中文书,冷俊的眉峰凝着阴翳的烦躁,不过一息又丢掉文书,端起玉盏,指腹细细碾磨盏的边缘。
“接着说。”
东冶硬着头皮,将怀中信封递交过去:“蔚小姐给宴世子回了一封信,锦衣卫偷偷截取后抄了一份交给奴才。”
玉盏破碎,从指缝中掉落。
东冶吓得赶忙递过锦帕,谢秉安接过巾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手指,浸了凉意的凤眸斜乜了眼信封,薄唇启开:“拆了,念给我听。”
东冶:……
这差事他是真不想干。
他咬紧牙关,赴死般的拆开信函,看了眼书信上的内容,身子猛地一抖。
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谢秉安凉凉抬眸:“念。”
东冶深吸一口气:“承蒙宴世子善心,小女蔚氏不胜惶恐,此计诸多风险,谢、谢、谢……”
他冷汗直冒,悄悄觑了眼自家主子,不巧正对上主子漆黑阴戾的凤眸,登时吓得跪在地上:“主子,要不您自己看吧?奴才实在是读、读不出口。”
谢秉安丢掉锦帕,搭着眼皮,冷漠起唇:“继续。”
东冶:……
他咬了咬牙,无奈续道:“谢、谢秉安手眼通天,心、心、狠手辣,诡、诡诈多端,若他察觉,将牵累更多无辜之人,诸不具伸,望君慎重,莫要在小女身上多费心神。”
一封信读完,东冶后背也被冷汗浸透。
他小心翼翼的觑了眼主子,却见主子勾着唇笑,阴翳的凤眸裏却毫无笑意,唯有一片晕开的、浓不见底的森寒冷意。
谢秉安屈指轻叩桌面:“若宫中没有掌印,她是不是就敢与季宴书私奔了?”
东冶额头直冒冷汗,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回答主子这个问题。
外面进来一名小太监,正是那日支走蔚姝的小太监,他恭敬道:“主子,郑公公来了,在外面候着,想要见您。”
谢秉安手指轻抬,东冶终于松了一口气,将信塞进袖中,与小太监一前一后离开机要阁,他在外面碰见朝裏走的郑察时,朝他撇来一抹感激的笑意。
郑察:……
今日的东大太监怎么看着有点怪?
他走进室内,看见掌印大人从机要阁出来坐在案首前,朝他懒散的撇来一个眼神:“找咱家有何事?”
郑察虚虚笑道:“老奴有一事想求掌印帮忙。”
谢秉安端着茶盏轻呷了一口,搭着眼皮,声线疏冷:“说来听听。”
“是。”
郑察微曲着身子:“陛下前几日服药过量,导致手脚红肿剧痛,太医院的人都诊治了一遍,止疼药也吃了好几顿不管事,这两日正在气头上呢,杀了许多人,老奴怕再这么下去恐对陛下不利,是以,想求掌印能否寻着李道长,让他回来为陛下诊治,陛下这些年所服的丹药都是出自他手,赶巧他这几日外出寻灵药,老奴派了好些人都没有他的消息。”
谢秉安颔首:“既是陛下被疼痛困扰折磨,咱家自是要尽力些。”
郑察见他答应,松了一口气:“老奴谢过掌印。”
直到郑察离开,谢秉安才出声唤道:“东冶。”
东冶迅速走进室内,小心觑了眼主子脸上的神色,不见方才阴戾的寒气,心裏微微宽松,道:“奴才在。”
谢秉安:“后日将李醇览带回来,让那老东西再疼两日。”
手脚不干凈,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就该多受些罪。
东冶:“是。”
暮色将至。
蔚姝沐浴过后,披着单薄的青烟色外衫,坐在支摘窗前望着稀薄的星空出神。
细数日子,三日后就要入宫了。
而她能与温九相处的日子也只有三日了,可眼下却不见他的踪影,也不知他离开寺庙后去了哪裏。
蔚姝嘆了声气,忽的想到什么,眼底泛起细细密密的担忧,她记得温九说过还有一些旧账要算,他这几日无缘无故的消失,会不会是又回鬼市了?
想到第一次遇见奄奄一息的温九,她便愈发的心神不宁。
不行,她要在罩房裏等温九回来,与他好好说说万不可再冒险了,上一次受伤遇到她,算他运气,可下一次呢?谁会来救他?
蔚姝穿好衣着,提着灯笼走入后院。
后院屋檐下挂着的两盏灯笼散着幽幽的光,关着的罩房内也亮着烛火。
是温九回来了。
蔚姝开心的扬起笑脸,快步走到门外,轻轻叩了叩门,软糯的音喊了声:“温九。”
须臾,裏面传来清冷寡淡的声线:“小姐找我何事?”
听到温九的声音,蔚姝心裏莫名的舒坦安心。
“我能进来说吗?”
裏面许久没有声音,蔚姝的心渐渐揪起,明澈的眸底也逐渐浮上失落,就在她准备放弃时,裏面传来了温九的声音:“进来。”
蔚姝将灯笼搁在臺沿边,推门而入,看到站在桌前提笔写字的温九,笑着走过去:“温九,你今日去了哪裏?怎地也不等我。”
谢秉安掀了下眼皮,看着蔚姝眉眼间绽开的笑意,着实碍眼,他沈下眸子,薄唇噙着凉讽的弧度:“我以为小姐要与季宴书私奔呢,便先走一步。”
蔚姝:……
见她瞬间敛起脸上的笑容,谢秉安心裏舒服了。
蔚姝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仰着小脸看他,正色道:“我早已与他划清界限,怎会做出与他私奔的傻事?我现在是谢狗的眼中钉,若是脑子一热答应与季宴书离开,岂不害了国公府?”
听到她说出与季宴书划清界限,谢秉安唇角的讽意消融,听到她后半句,薄唇陡然紧抿,笔墨一端重重抵在宣纸上,晕出一团黑墨。
他居高临下的看她,声音像是裹了万年冰刃,冷厉如霜:“所以,若没有谢秉安,小姐便会答应与季宴书私奔?”
蔚姝望着对面身量极高的温九,一时怔然。
她从未想过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大周有奸宦谢狗,杨家的死也已经发生,不是设想便能解决一切问题的。
她短暂的沈默让谢秉安眸底的冷霜逐步扩散,化成阴鸷的戾气,男人扔掉手中的笔,俯下身逼近蔚姝,灼热的气息卷着凛冽的危险裹住她:“小姐对季宴书还是不死心?还妄想与他双宿双飞?”
谢秉安的手指勾起蔚姝肩上的一缕头发,手掌不着痕迹的往上攀,与她的后颈距离不足半寸。
她若敢应。
今日便捏断她的脖子。
这个女人眼裏的明澈笑意只能印在他的瞳眸裏,镶刻在他的记忆裏。
若不能握于掌中,那便毁了罢。
蔚姝看着近在咫尺的温九,鼻息间弥漫着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冷气息,裹挟着她,让她身上逐渐腾起热意,热意直冲脸颊,连带着耳珠都是绯色的。
心跳的更快了,几乎要蹦出胸腔。
那一直被她压制在心底,想要跃出的异样酥麻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蔚姝垂下眸,浓密的羽睫在眼帘下错落着阴影,遮住了眸底慌乱无措的羞怯。
她许久未言,谢秉安的神色越发的冷。
男人白皙如玉的手掌逼近她的后颈,手指骨节只需轻轻一握,便可让眼前的人魂归西天,低垂着羽睫的女人忽的抬起头,两人挨得很近,不经意间,唇便贴在一起。
谢秉安逐渐收拢的手陡地顿住,眼前女人明澈的杏眸裏氤氲着洇湿,湿漉漉的,温温软软的令他着迷,让他想要索取更多,想要入的更深。
不够,远远不够。
男人眸底暗/.欲/.涌动,漆黑的瞳孔裏深藏着无数恶念,灼热的火舌试图突破最后一层阻碍,唇上的温度骤然消失,连同鼻息间的馨香也瞬间淡去。
蔚姝又惊又羞的捂住滚烫的红唇,连着退了几步,娇软软的声音从指缝中闷闷溢出:“温、温九,我、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转身就跑进了夜幕中。
谢秉安还保持着上身前倾的姿势,直到黑眸中的那道娇小身姿彻底消失才回过神来,他垂下眸,指腹在唇边擦过,舌尖在指腹上舔舐而过。
海棠花的馨香。
诱人馋香。
蔚姝跑回前院,一头扎进屋子裏,关上屋门,后背靠在门扉上大口的喘气。
脸颊的热意没有褪去,反而愈发的浓烈。
她颤抖地伸出手抚摸着唇畔,鼻息间似乎还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松柏香。
蔚姝懊恼的拍了下红唇,怎会这么不小心,万一被温九误会她是个轻浮女子该怎么办?她可不想临到离开了再给温九心裏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般一想,心裏残存的异样荡然消失。
门外传来叩门声,蔚姝吓得心口咯噔一跳,以为是温九来了,正想着该怎么面对他,云芝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小姐,你没事吧?奴婢怎么听着院裏有动静。”
蔚姝蹑手蹑脚的走进裏间,这才敢出声:“兴许是有夜猫罢,我已经睡下了,你也快睡罢。”
云芝道:“好,那小姐有事就喊奴婢。”
蔚姝和衣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裏总是止不住担心温九误会她。
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再去一趟后院,告诉温九她不是有意的。
蔚姝提着灯笼再次踏进后院,屋檐下灯笼与屋裏的灯笼都亮着,他应该还在的,走到罩房前,她鼓起勇气叩门,声音裏带了些颤意:“温九,我有话与你说。”
生怕裏面的人开门,她又及时补充道:“你不必开门,我就站在外头说,你听着便好。”
她脸皮薄,刚刚发生那样尴尬的事,她实在没脸面对温九。
“我方才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会突然离我那么近,你别生气,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女子……”
“小姐。”
身后一道声音打断蔚姝的声音。
她惊了一下,转身看向走来的云芝,微微错愕:“你怎么过来了?”
“奴婢听见动静就跟着过来了。”云芝疑惑的看着脸颊绯红的蔚姝:“小姐深更半夜在温九门前说什么呢?怎么不唤他出来?”
蔚姝赶忙摇头:“没说什么,天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
话罢,先转身朝前院走。
小步子走的很快,生像是身后有狼追着似的。
云芝:……
小姐大半夜神神叨叨的干什么呢?
蔚姝回到房裏,躺在榻上望着上方的帷帐,懊恼的发出低低的叫声。
她在门外说了那么多,温九在裏面应该听到了罢?
他是不是还在生气,所以不愿开门见她?
蔚姝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第二天是被云芝叫醒的:“小姐,别睡了,该起来用早膳了。”
蔚姝揉了揉又酸又困的眼睛,艰难的从榻上起来,洗漱过后,坐在花藤架下吃着早膳,她时不时的看向前院拐角,像是在刻意等什么人。
云芝见小姐回眸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的说出来:“小姐,需要奴婢去把温九喊过来吗?”
“不用!”
蔚姝急忙阻拦云芝的意图,夹了一棵菜吃进嘴裏,低下头喃喃道:“我、我不想见他。”
云芝:……
她疑惑的打量了好几眼自家小姐,总觉得从昨晚开始,小姐浑身就透着古怪,但她又说不出来哪裏怪。
蔚姝今日去了三趟后院,都不见温九的踪影。
到了晚上,绯月阁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云芝站在蔚姝身边,戒备的盯着走进屋子的蔚昌禾,他脸色讳莫如深,看不出喜怒,也不知忽然来到绯月阁要做什么。
蔚姝神色冷漠,只冷冷的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语气生硬,带着仇意。
蔚昌禾坐在椅上,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视线在蔚姝与云芝的脸上徘徊了一瞬,随即露出和善的笑:“两日后你便要入宫了,为父自然是来看看你。”
蔚姝拢在袖中的柔夷忍不住蜷紧:“我们父女间的情分早就断了,你也不必假惺惺的跑过来与我兜圈子,想说什么便说吧。”
在蔚昌禾这件事上,她发现自己看的永远都比旁的事透彻,她从蔚昌禾的脸上再也找不回三年前慈父的面目了,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蔚姝就恨得心底发颤。
自打范蓉母女出事后,她就在想,蔚昌禾到底有没有心?
先是为了权势与地位,欺骗了杨家与娘十余年。
如今又为了脸面与生死存亡,绝情的打死了曾经最宠爱的妾室,又将他疼在掌心的二女儿送入北拓的迎亲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