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声文学
首页 > 都市言情 > 宦宠姝色 >

27

章节目录

27

筵喜殿内亮着一盏盏琉璃灯火,将大殿照的明亮光洁,也照出每个人眼底对掌印大人的畏惧与忌惮。

先映入蔚姝视野的是一个身穿群青色太监服的男人,袖边与衣领用金丝滚边,衣裳下边一层层折边垂直落下,带着一顶三山帽,走在另一人的左前方,正好挡住了那人的脸,她只看到那人露出来的手臂,护腕暗扣下的手掌白皙如玉,骨节修长如竹,让她不由想起了温九的手。

他的手也是如此的好看。

可谢狗永远也比不上一个温九。

蔚姝不知这两个人谁才是谢秉安,她忽然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恨了谢秉安三年,却不知本尊长什么模样。

“蔚小姐,皇后娘娘让奴才带您前去筵喜殿外的八角亭下坐着,娘娘待会有话要同蔚小姐说。”

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是宫裏太监独有的偏细的嗓音。

蔚姝转头看向左后方立着的小太监,颇为疑惑:“皇后娘娘找我?”

小太监道:“是。”

她转身看了一眼上位的皇后娘娘,只见皇后娘娘的目光落在进殿的两人身上。

小太监催促:“蔚小姐,跟奴才走罢。”

蔚姝起身,小太监则走在她身后,在蔚姝想要回头看向谢秉安时,小太监却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她的视线,朝她和善的笑了笑。

她只好作罢,悄悄走出筵喜殿。

八角亭四面葱蔚洇润,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蔚姝安静的坐在石凳上,看了一眼桌上的清茶点心便看向别处。

娘说过,宫裏的腌臜事有许多,凡是宫裏的食物,能不碰便不碰。

她转头,透过葳蕤的枝叶看向筵喜殿的方向,那边似乎传来争吵,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今日最可惜的便是没有亲眼看见谢狗的模样,不然她回去扎小人脑子裏也能有一个洩愤的对象。

过了快一个时辰,小太监终于回来了,他擦了擦额上的汗,低伏着身子:“蔚小姐,皇后娘娘让奴才过来传话,娘娘身子不适,先回坤宁宫了,改日再与蔚小姐说说话,宫宴差不多散了,奴才送蔚小姐出宫。”

蔚姝:……

这哪裏是身子不舒服,怕是急着去见谢狗罢。

宫裏人人皆知皇后与谢狗关系匪浅,舅舅还曾在她跟前骂过,说皇后贵为国母,竟跟一个阉人来往甚密,简直丢尽了大周朝的脸面。

她虽不知舅舅从哪得来的消息,可他既然骂了,那消息应是八九不离十。

筵喜殿陆陆续续的走出大臣,每个人的神情各不一样,走在最前面的燕王脸色铁青难看,三年前杨家没出事前,她跟着外祖父见过几面燕王,燕王是先帝最小的儿子,比季宴书大不了几岁。

蔚姝起身跟着小太监朝宫外走去,途径幽长的红墻宫道时,被身后的郑公公拦住去路,小太监看见郑公公,脸色微微变了变。

“蔚小姐,陛下要见你,正在长明宫等着你过去。”郑公公面上带着笑:“走罢,别让陛下等急了。”

蔚姝的指尖紧紧捏着绣帕,一颗心高高悬起,脸色也变的苍白,想到在筵喜殿皇帝赤/裸/裸的看着她的眼神,就忍不住想要逃离这裏。

可是,她现在无依无靠,又能逃到哪裏去?

蔚姝紧抿着唇畔,跟着郑察前去长明宫。

越靠近长明宫,心揪的越厉害,捏着绣帕的手心也汗津津的,郑察听出蔚姝略显紧张急促的呼吸声,回头道:“蔚小姐放宽心,陛下只是想见见蔚小姐而已,再过些时日蔚小姐就要入宫了,侍候陛下也是迟早的事,今日就权当是蔚小姐提早适应了。”

蔚姝低着头,眼睫颤了又颤,只低低的回了一个“嗯”。

皇帝荒淫无度,整日裏不是钻在女人堆裏,就是与李道长待在一起看他炼丹药,外祖父最不齿这个祸国祸民的皇帝,没想到终有一日,身为杨家的外孙女,竟要去侍候他。

蔚姝的指甲刺破了娇嫩的手心,刺痛感让她有了一丝理智。

如果要为杨家报仇,就得先在宫裏活下去,而唯一能保住她性命的,或许只有皇帝了,只要能博得皇帝的喜欢,还惧怕谢狗作甚?

如此一来,若要寻机会杀谢狗,岂不是多了几分胜算?

她虽如此想着,可真到了长明宫跟前,却被眼前的惧怕吓到退缩。

郑察朝着紧闭的殿门恭敬道:“陛下,奴才把蔚小姐带过来了,就在殿外候着。”

“让她进来。”

听到殿内传来皇帝的声音,蔚姝害怕的再次攥紧手心,掌心的汗渍和血渍混在一起,腐蚀的伤口火烧刺痛,她的眼睫不停的打颤,眼圈微红,但在强忍着不让自己露怯。

郑察推开殿门,笑看着蔚姝:“蔚小姐,进去吧。”

蔚姝紧抿着苍白的唇,抬眼看向光线偏暗的长明宫殿。

见她未动,郑察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话裏也多了几分冷意:“蔚小姐还楞着做什么?若是让陛下等急了,是要动怒的。”

蔚姝垂下眼,缓慢走上臺阶。

她知道,今日一旦踏入这扇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是她不能自控的。

今日筵喜殿内发生的事,和掌印谢秉安没死的事已经传到了长安城。

东冶走进巡监司,袖子边的金丝滚边在太阳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闪瞬即逝后,他摘下三山帽递给迎上来的小太监,问:“主子呢?”

小太监道:“掌印大人在机要阁裏。”

“主子——”

东冶推开机要阁的门,看向面朝着墻壁的谢秉安,墻壁上绘着一幅皇宫裏最详细的布局图,他转身关上门扇,走到谢秉安身后:“主子,皇后娘娘身边的银霜来了巡监司,说奉了皇后的命令,请主子去一趟凤仪宫。”

谢秉安扭动柜子上摆放的茶具,绘着布局图的墻壁翻转了一面,变成了与房中墻壁一致的颜色,他依旧懒散的靠坐在案桌边,拿起桌上未看完的奏折继续翻阅:“告诉银霜,让她回禀皇后,巡监司沈积了许多事物,待我处理完,再去凤仪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奴才这就去回话。”

东冶转身出去,顺带将门扇关上。

机要阁内光线偏暗,屋内烛火灼灼,谢秉安合上奏折,捏了捏疲乏的眉心,刚将奏折丢到案桌上,门扇再度被推开,他冷下脸色,冰冷的语气尽是不耐:“又有何事?”

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掌印息怒,奴才也是一时着急才忘了叩门。”

谢秉安转身乜了眼跪地发抖的小太监:“让你送蔚小姐出宫,怎地这么快回来了?”

小太监伏地,声音哆嗦又急切:“回掌印,奴才带着蔚小姐已经快出宫门了,谁知半道上被郑公公给拦住了,郑公公说陛下要见蔚小姐,已经领着蔚小姐去了长明宫,奴才一时无法,这才急忙赶回来告知掌印。”

他说完,悄悄抬头打量掌印的神色。

掌印搭着眼皮,狭长的眼睫遮住了他的瞳眸,不知他此刻是什么反应,但他又隐约间从掌印的眉宇间瞧出一缕阴冷的戾气,让人生觉毛骨悚然。

东冶从外面进来,察觉到不对:“主子,出了何事?”

他小心翼翼的观察主子的神情,在主子眼皮抬起时,看到了他眼底波动的阴戾,登时吓得脊梁骨僵住,看着主子的薄唇冷冷的吐出一句话:“去静萱宫。”

长明宫内弥漫着让人不适的药味,这股味道与温九罩房裏的药香味截然不同,外祖父曾说过,皇帝为了长生不老,吃了不少丹药,以至于他长久待过的地方都残留着药味。

大殿内点燃着两排烛火,摇曳的烛光将她的身影逐渐拉长,她低着头,僵硬的迈着脚步往裏走,殿前上方传来女人妩媚的笑声:“陛下,你弄疼妾身了。”

娇娇柔柔的声音,腻到骨子裏。

皇帝在女人的软腰上捏了捏,沿着往下大笑:“爱妃的身子真软,朕甚是喜欢。”

蔚姝听着二人的对话,不仅是唇上的血色,就连脸蛋上的血色也在快速流逝。

即使在踏进这扇门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亲眼看到皇帝的荒诞行为时,她恨不得拔腿就跑,离这位恶心的皇帝越远越好。

让她委身于这种人,她真的做不到!

待在皇帝怀裏的女人扫了眼下方的蔚姝,眼底升起一抹讥嘲,搂着皇帝的脖子,在他脸上亲昵的蹭了蹭:“陛下,让她来做什么?不觉得晦气吗?”

“晦气?”

皇帝看着怀裏的女人:“李醇览为她算过命数,此女可助朕福长寿,你说她是个晦气东西,是在诅咒朕吗?”

女人脸色骤然一变,眼神裏布满惊恐:“陛下,妾身——”

她想要求饶,可脖子被皇帝死死的掐住,一双眼惊恐的瞪大,不过一息间就没了气息,身子软软的从皇帝怀裏滚到地上,她的头朝着殿门的方向,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蔚姝。

“啊!”

蔚姝吓得惊叫,反应过来又赶紧捂住嘴,看向起身朝她笑着走来的皇帝。

“别怕,朕不会杀你,你可是朕的福星。”

皇帝靠近她,在她身上贪恋的闻了闻:“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吗?”

蔚姝摇摇头,尽量掩饰住眼底的恐惧:“回陛下,臣、臣女不知。”

即使知道,这一刻也不能说不出来。

以前都是从外祖父和舅舅嘴裏听来皇帝有多暴戾残忍,并没有太强烈的感受,今日亲眼所见,才真切的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君王,根本不值得大周朝的忠臣良将为他效命!

皇帝捏住蔚姝的手腕,手指在她莹润的肌肤上贪//婪的抚摸:“不知没事,朕现在告诉你也不迟。”

手腕上的触感就像是被毒蛇触碰过一样,滑腻又恶心,看着眼底充满/欲//色的皇帝,蔚姝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逃离这裏,外面忽的传来郑察的声音:“陛下,静萱宫的桃青过来了,说丽妃娘娘动了胎气,太医说有小产征兆,丽妃娘娘让陛下过去一趟。”

皇帝眉头紧紧拧起,没有犹豫的松开蔚姝的手,走出殿门冲郑察说了一句:“去静萱宫!”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蔚姝与一具死尸。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蔚姝一直紧绷的呼吸一下子放松,开始劫后余生的大喘气,她捂住胸口,抬眼又与女人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撞在门框上才停下。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眨眼间就死了。

昏君!

暴君!

他根本不配为大周朝的君王!

蔚姝踉跄的走出大殿,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可见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她抬头望天,光线刺的眼睛干涩难受,殿外没有刺鼻的药味,没有死人残留的怨气。

“小姐。”

熟悉的声音传来。

蔚姝恍惚垂眸,看到云芝从长阶下小跑着上来,直到人到跟前了她才回过神来,讷讷出声:“你、你怎么入宫了?”

她入宫前,宫裏的人将云芝拦在外面,不让她进,怎地这会竟出现在长明宫跟前了?

“宫裏头派人让奴婢进来接小姐出宫的,奴婢也没问那人是谁,只想着快些见到小姐。”云芝上前搀扶蔚姝,这才发现她在发抖,她惊讶抬头,心裏忍不住一梗:“小姐,奴婢搀着你走。”

长明宫外没有皇帝与郑察的身影,就只剩下把守的禁卫军。

蔚姝顺着长阶往下走,双腿打颤,若不是有云芝扶着,怕是能软的坐在地上,她始终觉得后背渗凉,就好像女人的那双眼睛一直如影随形的跟着她。

再有二十日就要入宫了。

她该怎么办?

想到日后要委身于这种皇帝,她就觉得浑身都像是在骯臟的淤泥裏滚过一样,恶心,抗拒,可若是不委身于他,她又如何在宫中立足?如何找谢狗为杨家报仇?

蔚姝回到尚书府,昏昏沈沈的躺在榻上。

到了晚上,云芝发现她又病了。

宋大夫来看过一次,说她是受了惊吓,邪火入体,开几副安神药慢慢养。

暮色渐深。

支摘窗半开,凉风徐徐吹入。

屋内烛火灼灼,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味。

床榻上,蔚姝猛地睁开双眼,脸颊上布满汗渍,失神的望着上方的帷幔,好一会才回笼意识。

她又做噩梦了。

梦中的长明宫被血染得鲜红,殿中横倒着数不清的女人尸体,每个人都死不瞑目的瞪着双眼,耳边不断充斥着皇帝淫笑的声音与女人惨绝人寰的叫声。

一声接一声,尖利又刺耳。

她想逃,却无处可逃。

无论是现实与梦中,她都是被困在囚笼裏的人,挣脱不了身上的束缚。

蔚姝蜷缩起来,双手使劲揪着胸口的衣襟,无助的低声哭泣。

“叩叩”

寂静的夜裏,叩门声突兀响起。

蔚姝的陡地止住哭声,伸手擦去眼泪,对屋外的人道:“云芝,你下去歇息吧,我这不用你侍候。”

娇软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孤独又可怜。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再次落下来,她翻身面朝墻壁躺着,抿紧唇畔,不让自己再哭出声来。

“是我,温九。”

屋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是独属于温九惯有的冷漠。

蔚姝惊得翻身坐起,怔怔的看着紧闭的屋门,有些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抖着声音问了一句:“你是谁?!”

“温九。”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却让蔚姝的心跳骤然加快。

不是她的幻觉,消失了几天的温九真的回来了。

蔚姝连忙擦掉眼泪,趿拉着鞋子打开房门,看到站在屋外的男人,依旧穿着尚书府裏黑色的侍卫服,一根青木簪束发,其余墨发垂在身后,他的身姿高大且颀长,站在半开的门前,挡住了夜幕的繁星,星月散出的光铺设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容貌隐匿在暗色中,她只在那片暗色中看到了一双漆黑且深邃的眸。

她抿了抿唇,抓着门扉的双手不由的收紧:“你这几日去了哪裏?”

手用力按在门扉上,硌疼了手心的伤,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此刻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突然出现的温九。

“去了一趟鬼市,解决之前的旧账。”

谢秉安看着蔚姝,她的眼睛红的厉害,眼眶裏蓄满洇湿潮雾,小巧的鼻尖发红,脸色苍白,鬓边的发丝松散微乱,看着比之前消瘦憔悴了许多,眼底也不见之前的明亮清澈,多了些恹恹之色。

他皱了皱眉,看到蔚姝眼底又落下泪。

于是,清冽的语气温柔了几分:“抱歉,走的匆忙,没与小姐说一声。”

听完他的解释,蔚姝的泪流的止不住。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蹲下身抱住自己,将脸埋进臂弯裏大哭:“我还以为你走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哭声与啜泣的娇音从臂弯裏闷闷传出,诉尽了她的委屈。

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压在心底,她找不到倾诉对象,找不到发洩点,这一刻看见温九,竟是顺其自然的将这几日的难受都哭出来了。

谢秉安垂下眼,看着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女人,取出巾帕递给她:“我不会走了。”

“真的?”

蔚姝抬起头,看向那双始终浸着凉薄的凤眸。

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好看的一双眼睛,亦是最平静冷漠的一双眼睛,自从遇见温九开始,她鲜少从他的眸底窥探出除冷漠以外的情绪。

她想,温九若是笑起来,这双眼睛一定很好看。

谢秉安颔首:“嗯。”

他看着蔚姝的眼睛,眼眶裏泪水盈盈,眼睫上挂着泪珠,发丝凌乱的散在眉眼间,有种破碎的凄美感,他的心底好似被羽毛轻轻拂过,带起一丝陌生的异样。

男人垂下眼避开她的眸,手腕微动,示意她用巾帕擦擦眼泪。

蔚姝接过巾帕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手心碰在巾帕上,刺痛了伤口,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颤了颤手,她低头看去,白色的巾帕上被手心的血染红,血腥点点,煞是刺目。

回来时,云芝为她手上涂过药,被她不小心擦掉了,此时伤口比在宫裏时还要严重。

谢秉安眼皮微动,看了眼她手心的伤,视线又落在那只纤细的手腕,腕上有一圈红痕,隐约能看见是手指用力捏过之后的痕迹。

男人眸底涌上难以察觉的阴鸷,身上冷漠的气息似乎较比方才多些寒意。

蔚姝轻轻蜷起双手,尽量忽视伤口上的刺痛感,她抬头看温九,哭过,发洩过后,脑子逐渐清明,也想到了这几日未曾去想的事。

她抿了抿唇,垂下手:“温九,这一次你怕是又得走了。”

谢秉安看着她:“为何?”

蔚姝眼睫轻颤,挂在眼睫上的泪珠终于落下:“蔚昌禾是因为与刺杀掌印一事有关才被东厂的人抓走,今日我进宫得知一个消息,谢狗并没有死,他还活得好好的,既然他没事,那东厂就再没有理由押着他不放,等他回来看到你,定是不会放过你的,不如你今晚就带着云芝与董婆婆离开长安城,我去给你拿银子。”

说罢,她转身进屋。

谢秉安握住她的腕,止住她,漆黑的眸凝着她:“怕什么?”

蔚姝杏眸倏地瞪大:“怎会不怕?!你又不是没见他那晚的架势,摆明要杀了我们,若不是东厂与郑公公前来,我们两早成了绯月阁的冤魂了。”

原来她也知道怕。

既然怕,竟还有胆子挡在他身前。

谢秉安看着她眼底浮上来的惧怕,想到了她今日走出长明宫,站在殿外仿徨的望着午后的日头,身上散着孤寂,即使她隐藏的再好,他仍旧看出她身子在夏日的风中发抖。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视线落在她腕间的红痕,眸色逐渐浓黑冰冷。

“离开的暂且事不急。”

他取出一枚白色瓷瓶递过去:“这是我从鬼市带来的药,可止疼去疤,小姐拿去用罢。”

蔚姝下意识蜷紧双手,不料又触碰了伤口,疼的“嘶”了一声,巾帕也掉在了地上。

她正要伸手接过瓷瓶,可手刚伸出去就被男人温凉的大手轻轻握住手腕,他的手指洁白干凈,骨节修长好看,只是半曲着手指,就已经掌住了她的腕骨。

他的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动弹。

蔚姝怔住,半迷糊半猜测的眼神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涂药。”

谢秉安打开药瓶,在指尖涂上药膏,轻轻涂抹在蔚姝手心的伤口,刚开始是灼烧的刺痛感,没过一会,就转变成凉凉的舒适感,疼痛一下子就缓解了许多。

她惊奇的瞪大了眼:“鬼市的药竟是这般神奇?!”

下午云芝为她涂药时,涂在手上,一直是烧呼呼的刺痛,她当时心思恹恹,并未过多去在意手上的疼。

涂完一只手,谢秉安为她涂另一只手:“鬼市虽是长安城大多数人谈之色变的可怕之地,可裏面的东西却是一等的好。”

他的指尖轻轻的抚着她的手心,她肌肤娇/嫩,白皙细腻,衬的手腕的红痕也愈发明显。

谢秉安在指尖上又涂了药膏,顺着她腕上的红痕涂抹,被狭长眼睫遮住的眸底涌动着比暗色还要黑沈的冷意。

“你今日入宫了?”

他明知故问,却想听在长明宫裏,裴立象对她做了什么。

提起这个,蔚姝眼睫猛地一颤,眼底又泛起潮雾,软糯的声音带起哭腔:“嗯,进宫了。”

她吸了吸鼻子,续道:“你知道吗,我今天差点就回不来了”说到这裏,眼底再度浮上恐惧:“他就是个荒淫无度、喜怒无常的暴君,前一刻还与妃子谈笑,下一刻就冷血无情的杀了她,他就不配为大周朝的君王,更不配大周朝的忠臣良将为他效命!”

蔚姝气的小脸苍白。

“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那谢狗与皇帝都是一丘之貉,一样的可恨…嘶、好疼。”

她动了下手腕,秀眉紧拧:“温九,你轻点,弄疼我了。”

谢秉安:……

男人的眸因为她这句话,突然间浓黑幽暗了许多。

他搭着眼帘,指腹在她腕间的红痕又涂了些药膏:“宫裏既是龙潭虎穴,那小姐可有想过与我一起离开长安城?”

一起…离开长安城?

她有想过逃离长安城,却从未想过与温九一起离开。

整个大周朝都在谢狗的掌控中,无论她逃到哪裏都会落入他手中,是以她一早就将这个念头扼杀了,更别提是与温九一道离开,如此一来,她岂不是将温九与云芝她们又拽入火坑了。

蔚姝道:“我不会走的。”

她要让温九打消这个念头,她已经深陷龙潭了,不能再连累到他。

“如果今日是宴世子来问小姐,小姐会怎么答?”

谢秉安目光平静的看着她,昳丽冷俊的容貌上窥探不出一丝除冷漠以外的情绪,就好像,他只是随意的问出这句话而已。

他的手指缓慢地按在她的命脉,轻而柔的按压。

蔚姝看向花藤架的方向,脑海裏浮出有关她与季宴书的种种过往,他是一个温润、谦和、风光霁月的君子,是与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在杨家没出事前,她一度以为自己对季宴书的感情是男女主之情,是喜欢,是倾慕,在杨家出事后,所有人都抛弃了她,唯独季宴书对她不离不弃,他坚守承诺,等她及笄后要娶她为妻。

那时,她是感激的,可仍以为那是喜欢。

她真正认清自己内心对季宴书的感情是在那日去国公府的时候,知道他要与郑小姐说亲,她没有痛彻心扉的感觉,亦没有天塌下来的崩溃与无助,反而只是平淡的失望,释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在巷子裏,季宴书对她的那一番说辞,让她在后来的这几日裏也渐渐明白,其实她一直将季宴书当做哥哥,当做与舅舅一样的亲人。

院中幽静,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的摇晃。

蔚姝望着花藤架沈默良久,谢秉安垂下眼皮,眸底寒凉波动,按着女人命脉的指腹蕴含了些微内力。

“我与他已经划清界限,再无瓜葛,即便他来找我,我也不会见他。”

她的嗓音软软,却有几分苍凉的气息。

谢秉安唇角扯出一抹笑意,指腹在她腕间的红痕绕了一圈。

“今日的伤,我会为你讨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沈沈的,蔚姝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谢秉安松开她的手,将瓷瓶纳入掌中:“此药要涂三日方见效果,这三日小姐来后院,我为小姐涂药。”

蔚姝垂眸看手心,伤口的血已经干凈了,手心清清凉凉的,没有先前的灼烧刺痛感。

只是,这药不是要送给她的吗?怎地到让她去后院亲自为她涂药了?

她眨了眨眸,颇为不解:“温九,你……”

“天色不早了,小姐该歇息了。”

谢秉安朝她颔首,转身走入后院。

蔚姝怔怔的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前院拐角,她在门外站了许久,随后走入后院,站在院外看向裏面,一连黑了几日的灯笼终于亮了,在浓黑的院裏散着幽幽的光。

她按住心口,感受着那颗跳动的心臟因为这两束幽光,觉得踏实了许多。

夜深宁静。

院外树叶飒飒,屋内烛火摇曳。

谢秉安坐在椅上,翻看桌上的文书,修长如竹的手指在火焰下透着冷白,须臾,他放下文书,将一枚黑色瓷瓶置于桌上:“交给李醇览,他知道怎么做。”

东冶看着桌上黑色瓷瓶,心裏咯噔一跳:“主子是要对陛下下手吗?”

谢秉安以手支额,另一只手把玩着翠绿的叶子,狭长的眼尾挑着漫不经心的凉薄。

“在燕王没有彻底失势之前,就先让他多活些时日。”

东冶道:“那这药……”

谢秉安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指尖轻动的间隙,叶子如最锋利的刀刃飞出窗外,在树干上穿出一道细如丝的洞:“做了错事,就该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后果。”

东冶:……

他算是听出来了,主子这是在为蔚小姐出气呢。

陛下今日让郑公公将蔚小姐带到长明宫,主子为此事让他速去静萱宫,利用丽妃娘娘肚子裏的孩子引走陛下,让人领云芝入宫带走蔚小姐,且吩咐他暗中跟着,以防宫裏其他人再拦住蔚小姐出宫的路。

当初主子那般坚定的不惧被蔚小姐发现身份,可今日在宫裏,他又命人支走蔚小姐,怕蔚小姐知道他掌印的身份,眼下又扮做温九回到绯月阁与蔚小姐相处,不是在意她又是什么?

东冶心裏忍不住‘啧啧’两声,他明日定要将这些事在潘史跟前说道说道。

他收起桌上的黑色瓷瓶,续道:“主子,亥时初刻,燕王的马车经过诏狱,奴才觉着他应是怕那些人供出他的把柄,想寻进去找机会灭口。”

荆州动乱,前去赴任的官员都死于非命。

主子命潘史前去荆州暗查,扯出燕王暗中养兵,结党营私的秘事。

潘史回长安城的路上险些命丧于燕王部下,若不是主子让他去接应潘史,他怕是已经成了亡魂,燕王也是个老谋深算的滑头,利用书信来往在荆州秘密养兵,却从不在书信中暴露自己的笔迹,也不曾提及过有关他的任何蛛丝马迹,可谓是把自己摘的干干凈凈。

今日在筵喜殿,燕王麾下的人都被牵连进去,被东厂锦衣卫押入诏狱,荆州那边的兵都被发配充军,燕王虽无事,可对荆州多年来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了,今日在殿上,燕王看主子的眼神都恨不得将主子给生吞活剥了。

东冶一想燕王的遭遇,便觉解气。

谢秉安屈指在桌上轻叩,眼皮懒散的搭着:“荆州的事他做的天衣无缝,就是把那些人的嘴撬开也问不出什么,你只需将按插在巡监司与东厂内的暗桩单独关押,我明日亲自审问。”

东冶:“是。”

他收起文书装进匣子裏,正要离开,又听主子说了一句:“郑察年纪大了,该回乡养老了。”

东冶顿时明白:“奴才这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谢秉安眼皮轻抬,指尖轻点鬓角:“放了蔚昌禾,让潘史以保护娘娘之名调动东厂锦衣卫守在尚书府,凡是从尚书府出入的人与物一律严查,蔚姝知道他改动户籍的事,以他现在的处境,定会想法子联系他背后的人助他脱困,接下来我只需静等便可,我倒想看看,是谁能在那么多人的眼皮下进机要阁篡改圣旨。”

东冶道:“奴才明白。”

主子这一招是把蔚昌禾架在火上烤,他们都以为主子会容不下蔚小姐,等蔚小姐入宫后,都想看她被主子如何磋磨死的,可主子这一举动无疑告诉所有人,他不会杀蔚小姐,反而会护住她。

如此一来,最先慌的可不就是蔚昌禾吗。

窗户开着,延伸在窗前的树枝摇曳晃动。

谢秉安起身走到窗牖前,手指勾起那一截细细的树枝,想到被他握在掌中的那一截腕骨。

白皙,纤细,且脆弱的不堪一击。

先前在屋外的那一刻,他是动了杀心的,如果她敢说出会跟季宴书走,他会毫不犹豫捏断她的骨头。

“宁宁”

谢秉安指尖拨动了下绿叶,薄唇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翌日一早。

蔚姝难得起了个早,她发现手心的伤已经没有那么疼了,且伤口已经好了大半。

不得不说,鬼市的东西果真是难得的好物。

她披上外衫,趿拉着鞋子走到支摘窗前,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前院拐角的方向,这个时辰,温九应该醒了罢?

她捋了捋鬓边微乱的发丝,站起身,正要唤云芝,外面却先一步传来云芝慌乱的叫声:“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尚书府怕是要完了!”

云芝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的惊恐之色让蔚姝好不容易平覆下来的心情再度紧绷,她问:“出何事了?”

董婆婆也听到了云芝咋咋呼呼的声音,手裏捏着面团就赶来了,焦急的问:“这是怎么了?”

“老爷回来了!”

云芝喘气,手指向外面:“除了老爷,还有、还有东厂的锦衣卫也来了,那群人跟土匪一样把尚书府围起来,进进出出的人都要排查一遍。”

董婆婆吓得一哆嗦,手裏的面团也掉在地上:“这群阉狗怎地又来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是啊,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蔚姝秀眉紧皱,垂下眼睫思虑,蔚昌禾已经回来了,那就说明他没事了,可东厂如此大动干戈的,又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现在就怕温九与云芝她们因为东厂此番行为,无法离开长安城。

外面传来脚步声,主仆三人齐齐看向绯月阁的院门。

何管家从外面走进来,看向蔚姝,道:“大小姐,潘督史让奴才唤你去前堂,说有话要对咱们府上的人交代。”

蔚姝心中开始不安,她有些害怕是宫裏传来的话,想到皇帝那张脸,她就浑身不适,心底发寒。

梳洗打扮一番后,蔚姝领着云芝去了前堂。

前堂的前方是大庭,直通府邸大门,她转头看了眼府门方向,府中的侍卫已经撤下,换成了东厂锦衣卫把守,他们穿着黑色的飞鱼服,手按着刀柄,面孔森严冷厉。

蔚姝走进前堂,一眼就看见堂中显眼的红色飞鱼服,潘史头戴冠帽,脸上的肌肤透着冷白,看见蔚姝进来,朝她行了一礼:“蔚小姐。”

蔚姝脚步顿住,前堂裏还有谁她压根没看,只戒备的看着潘史,声音裏带着几分敌意:“你找我来想说什么?”

潘史:……

他们总共就见过两面,且两次他都客客气气的,怎地蔚小姐对他的敌意还这般大。

他道:“既然蔚小姐来了,那我就说了,我是奉了掌印大人的命令,前来尚书府保护蔚小姐安危,蔚小姐不多日便要入宫,安危自是最重要的,凡是出入尚书府的人与物,都要经过锦衣卫一一排查方可通行,待蔚小姐入宫后,锦衣卫自会撤离。”

潘史看向蔚昌禾:“蔚大人可有什么不满的,尽管说出来,我好回禀掌印。”

蔚昌禾险些捏碎了手指骨头,他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蔚姝,道:“掌印为宁宁着想,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有不满。”

这段时间他真是触了大霉头,三番两次被东厂的人带走,现在掌印安然无恙,他也算无事了,可眼下还有蔚姝这个祸端,她知道他偷改户籍的事,若等她入宫后说到陛下那裏,那整个蔚家就完了。

今早他被送回府上时,本想着寻机会取了蔚姝的性命,而后找那人帮他躲过这次灾祸,谁曾想到,东厂这次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蔚姝这下被东厂的人护着,他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范蓉与蔚芙萝站在边上,看向蔚姝的眼神裏都跟浸了冰刀子似的。

不是说掌印大人与杨家有仇吗?杨老将军在世时,与掌印大人那是互看不顺眼,杨家的死也是掌印一手铸成的,怎地现在还来护着蔚姝了?

蔚姝垂着眸,唇畔紧抿,双手不受控制的攥紧,指甲再次刺破了原本快好的伤口,一阵阵刺痛感袭来,让她既觉晕眩,又觉呼吸困难。

谢狗是怕她逃走,所以派了锦衣卫来监视她吗?

大可不必。

她不会逃,相反,她会安安分分的进宫,将蔚昌禾所做的事捅到皇帝面前,拉着蔚家一起死,只是这样一来,就没有办法为杨家报仇了,到头来还是便宜了谢狗。

这顿早饭,主仆三人都没吃。

蔚姝心事重重的坐在花藤架下,望着前院拐角的方向。

尚书府有锦衣卫把守也有利处,至少蔚昌禾不敢明目张胆的闯入绯月阁杀了她与温九,她数了数日子,再有十几日就要入宫了,必须要把温九与云芝她们离开的事提早做准备,决不能再拖下去了。

蔚姝这一天过得浑浑噩噩,到了晚上天下起了小雨,潮湿的雨露驱散了白日裏闷热,她坐在支摘窗前,意兴阑珊的望着淅沥的雨幕。

外面响起一道极轻极浅的脚步声,在窗牖前停下。

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姿挡住了雨幕,她的视线正好落在对方劲瘦的腰上,黑色的侍卫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雨夜的凉意衬的他周身的气息更为凉薄。

“在想什么?”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被淅沥的雨水冲刷后,多了几分凉意。

蔚姝抬眸,视线上移,先看到的是温九刚毅冷俊的下额,随后是轻抿的薄唇,在往上看,她便与一双漆黑的眸对上。

“今日府裏出了大事。”

她站起身,依旧得仰头看他。

谢秉安眸色闪了一瞬,问:“出了何事?”

蔚姝郁闷了一天的心情抓住了宣洩口,倒豆子似的愤愤道:“蔚昌禾回来了,和他一道来的还有东厂的潘史和锦衣卫,他们包围尚书府,严查每日进出的人与物,你猜谢狗想干什么?”

她看着温九,杏眸裏盈满怒气。

谢秉安凝着她眸底渐变的情绪,默了一息:“想做什么?”

“哼!”蔚姝气道:“当然是为了监视我,他一定是怕我逃跑,所以才让锦衣卫把守尚书府,好等我进宫后,再慢慢折磨死我。”

谢秉安:……

“或许,他并不是这个意思?”

蔚姝倏地瞪圆了眼睛:“你又不是他,怎知他葫芦裏卖的什么药?况且我与他还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他难不成脑子坏掉了,会对仇人的外孙女好心到只是单纯的保护我?你若说他没坏心思,鬼才会信!”

谢秉安:……

他皱了皱眉,薄唇微抿,不再言语。

蔚姝杏眸微瞇,上下打量着温九:“你今天怎么帮着谢狗说话?”她倾身向前:“难道你被谢狗的人收买了?”

谢秉安:……

他真觉得这女人脑子裏都是水。

雨持续下着,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廊檐下的烛火被雨水的潮雾浸透,透着薄薄的朦胧光线,谢秉安取出白色瓷瓶,目光落在她搭在窗沿的双手:“小姐的伤该上药了。”

经他一提,蔚姝才后知后觉到手心传来的痛感,她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天,把涂药的事都给忘了。

她摊开双手,白日裏已逐渐好转的伤再次破开,手心被指甲刺破的痕迹与未涂药前一样,谢秉安眉峰紧皱:“怎么回事?”

蔚姝低着头,也不知是被白日裏东厂的人给气到了,还是因为手心的伤疼的,眼圈忽然就红了,软糯的嗓音带了一丝鼻音:“我今日在前堂被潘史说的话给气到了,一时忍不住又弄破伤口了。”

谢秉安用指腹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她手心的伤处,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别动。”

蔚姝想要退缩的手止住了:“温九,现在尚书府局势紧张,你们离开的事宜早不宜晚,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这两日我想法子送你们出府,你带着云芝与董婆婆尽快离开长安城,走得越远越好。”

“嘶,你轻点!”

蔚姝疼的缩了下手,手腕被温九握着,动惮不得。

谢秉安握住她另一只手继续涂药,他垂着眸,狭长的眼睫落在眼睑处,留下一排浓密交错的剪影,也遮住了眸底划过的烦躁。

“我还有事情没办完,暂时走不了。”

他用指腹又沾了些药膏抹在她手腕的红痕处,续道:“我可以送云芝与董婆婆先离开长安城,至于我的去留,小姐不必操心。”

蔚姝一怔,好奇问道:“是鬼市的事吗?”

他上次消失了几日,回来后说去鬼市处理之前的旧账,难道是找人寻仇去了?

“嗯。”

谢秉安的声音极淡。

蔚姝想到她第一次看见温九时,是在普关街的巷子裏,浑身是血,不省人事,如果那日她没有遇见温九,他会怎么样?

会被别人救下,还是会死在那裏?

隔着一扇窗,她看着温九,想劝他不要再执迷鬼市的恩怨,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下去,她都做不到放下与谢狗之间的恩怨,又凭什么去劝别人?

谢秉安掀起眼皮,对上蔚姝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的眸清亮好看,眸底倒映着廊檐下的烛光与淅沥的雨幕,他的身影在她的瞳孔裏逐渐放大,两人的呼吸绞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呼吸更灼热。

蔚姝震惊的瞪圆了眼,看着忽然间就靠近她的温九,她眨了眨眼,心口没来由的猛烈跳动了几下,紧张的吞咽着喉咙,好一会才讷讷出声:“温、温九,你要、要做什么?”

红唇吞吐,馨香的气息弥漫在二人的鼻息间。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再往前探一点点,他们的唇便能碰在一起,意识到这一点,蔚姝的脸颊腾的一红,连耳根子都浮起艷丽的红色。

谢秉安垂下眼,避开蔚姝洇湿明澈的眸,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按下,感受到肌肤下剧烈跳动的脉搏后,眸底荡开了几许难得的笑意。

“想从小姐的眼睛裏看一看我是否衣冠整洁,以免又在小姐面前失了仪态。”

蔚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想到前两次闯入温九房裏都撞见他赤/裸着上身,脸上的血色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红了。

她快速抽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温九,催促道:“药也涂完了,天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我要歇息了。”

“好。”

脚步声轻而缓的离开,直到周围只剩下雨声,蔚姝才敢转过身来,她看了眼窗外两边,确认温九已经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脸蛋,试图驱散脸上的热意。

这场雨下了一夜,到第二日天亮才渐渐停下。

蔚姝这一晚睡了个好觉,洗漱过后,去前厅为杨氏上了一炷香,看着冷冰冰的灵牌,眸底泛起潮雾,娘死的那一日痛苦且不甘,临到最后都在担心她,放心不下她。

再过些时日就是杨家的忌日,以往都是娘带着她去祭拜外祖父他们,可今年就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了,最可悲的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蔚昌禾将娘的尸骨葬在哪裏,她连去娘的坟头祭拜都是一种奢望。

“小姐,该用早膳了。”

董婆婆的声音从前厅外传进来。

蔚姝道:“好。”

她走出前厅,抬头看了眼天色,昨晚下过一场雨,今早上才停下,天色阴沈沈的,有些闷热,让人觉出一种难以挣脱束缚的压抑,她看了眼前院拐角的方向,耳边又响起董婆婆的声音:“老奴方才给温九送过早膳了,先前老奴和云芝也以为他走了呢,原来是我们误会他了。”

是啊,都误会他了。

为此,她心中还埋怨过温九,怨他言而无信。

蔚姝看了眼手心的伤,鬼市的药的确是好药,经过一夜的时间,伤口已经好了许多。

“云芝呢?”

董婆婆道:“那丫头闲不住,一早醒来又跑出绯月阁看热闹去了。”

蔚姝坐在桌前拿起双箸,闻言,疑惑蹙眉:“府中又出什么热闹了?”

董婆婆添了一碗粥放在蔚姝面前,觑了眼门外,低声道:“天不亮那会儿老奴与云芝刚起,就听绯月阁外面有吵闹声,离得挺远的,也不知谁在嚷嚷,云芝就跑出去看热闹去了,估摸着快回来了。”

蔚姝心不在焉的吃着早膳,心中思绪繁杂。

自打蔚昌禾与谢狗被刺杀一案有牵扯后,尚书府就没太平过,隔几日就会被东厂的人找麻烦,待会她得去找一趟蔚昌禾,问出娘葬在哪裏,在进宫前的这十几日,把董婆婆与云芝安置好,再将娘的尸骨葬入杨氏祖坟,娘是杨家女,就该入杨家坟,她不该被困在蔚家这座囚牢裏。

蔚姝用过早膳后,云芝也回来了,看着云芝幸灾乐祸的小脸,她就知应是与范蓉有关。

果不其然,云芝一进来就开始倒豆子似的把外面的事绘声绘色的讲出来:“奴婢听着是今早天不亮潘督史有事要找何管家,问一些有关尚书府下人的事,结果找遍全府都没找到何管家的影子,潘督史就命人将尚书府翻个底朝天,下了死令要找出何管家。最后锦衣卫是在范姨娘的房裏找到何管家的,两个人赤/条条的躺在榻上被锦衣卫连人带被子丢到院裏,惊动了老爷,老爷过来看到那一幕气吐血了,命人封了碧霞苑,奴婢热闹还没看完就被赶出来了。”

董婆婆冷笑道:“真是老天有眼,终于让这个贱人露出了真面目!”

云芝的话让蔚姝想到一件事,那晚蔚昌禾被东厂的人送回来,也是范蓉与何管家带着蔚芙萝打算离开长安城的时间,他们二人怕是早已谋和在一起,何管家一手操办变卖尚书府的房屋地契换成金银珠宝,与她们母女一块走。

她忽然间觉得这是上天给蔚昌禾的惩罚,让他所爱之人背叛他,让爱他之人认出他的真面目,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临近戌时,天依旧阴沈沈的。

蔚姝去了后院,看到廊檐下挂着的两只灯笼已被点亮,在朦胧暗色中散着幽幽的光,那压在心底的沈闷也好像被这束光驱散了。

“温九。”

罩房门开着,蔚姝走进去,看见温九站在方桌前提笔写字,她走到跟前低头去看,一缕头发划过肩头落在温九扎着护腕的手腕上,几根发丝如羽毛般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谢秉安动作微顿,笔尖一端在宣纸上落下一点墨渍。

蔚姝并未註意到谢秉安的变化,而是抬头看他:“你的字迹迥劲有力,又暗藏锋芒,与舅舅的字迹一样好看。”

之前温九在桌上以水写字,她并未细看过。

她让云芝买了笔墨纸砚送过来,算是第一次认真观摩他的字迹。

谢秉安搁下笔,看了眼搭在蔚姝身前的一缕头发,漆黑的眸比方才深了几许。

“小姐坐那罢。”

“嗯。”

蔚姝坐在椅上,自然的朝他摊开双手:“伤已经好多了,这个药可真管用。”

谢秉安:“再管用也经不起小姐的折腾。”

蔚姝:……

她就知道从温九嘴裏说不出什么好话。

谢秉安指尖沾着药膏涂抹在她手心,动作轻而柔,如羽毛般拂过的酥麻从手心向上蔓延传递到心口,蔚姝的的心倏地一跳,下意识就想抽回手,手刚动了一下就被温九握住,男人低斥:“别动。”

蔚姝脸颊燥红,她垂下眸,眸底略显慌张局促。

明明昨日还没感觉的,怎地今晚就觉得怪怪的了?尤其温九为她涂药时,让她又想起昨晚两人挨得极近时,互相呼出的灼热气息。

右手涂完药,谢秉安道:“左手。”

蔚姝的左手陡地蜷起藏在袖中,她低着头不敢看温九:“你把、把药给我。”她摊着右手朝他伸了伸,抬起头看向温九,声细如丝:“我、我自己来。”

谢秉安平静的看着她,目光坦然清冷:“小姐是觉得我做的不够好?”

蔚姝一怔,摇头:“不是。”

“既然不是,就请小姐伸出左手。”

谢秉安指尖沾出药膏,上身微弯,静静等待着。

蔚姝:……

她踌躇一息才伸出左手,手腕被温九握住,男人的手掌明明是温热的,可蔚姝却觉得灼烫无比,她快速低下头,紧抿着唇畔,尽量忽略手心传来的异样触感。

谢秉安的手往上移了一些,指尖上的药在她手腕的红痕上缓慢涂抹。

天彻底暗下,屋内烛火曳曳。

蔚姝盯着握住她小手臂的手掌,男人手指修长干凈,黑色的护腕扎在手腕,更衬得手掌肌肤白皙好看,她看的出神,连温九说的话也未能细听,不由抬头,疑惑蹙眉:“你说什么?”

谢秉安看着她,眸底浮光点点:“小姐脉搏跳的有些不寻常。”

蔚姝:……

腾的一下!

这下不仅是脸红了,就连耳尖也漫上淡淡的绯色。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心跳的如此之快,从昨晚温九靠近她后,她就觉得自己有些不太寻常。

“我、我还有事。”

蔚姝快速抽回手,起身避开温九离开罩房,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谢秉安捻磨指腹,薄唇扯出一抹笑。

一场雨似乎收尾了最炎热的夏季,从夜裏开始,天就比往常要凉一些。

翌日蔚姝起了个早,用过早膳,等蔚昌禾下朝回来后,去往青监阁找他。

蔚姝走到青监阁的书房外,听见裏面传来重物砸地的沈闷声,紧跟着又响起蔚昌禾愤怒的咆哮:“贱/妇!”

范蓉跪在地上哭着摇头,一身粗布简衣,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许多:“老爷,妾身都是被何余迷了心窍才犯下大错,这一切都是何余的错,妾身也是受害者啊,求求老爷就看在我们这几十年的情分上,原谅妾身这一次吧。”

蔚昌禾目光阴森森的盯着她:“你真当我是好哄的傻子吗?我被东厂送回府的那一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何余要逃走的事,我在府邸这些年积攒的家产都叫你们变卖成了金银珠宝,全被东厂搜刮走了!你以为我会信你的一番说辞吗?!当年我来长安城赶考时找过何余,让他多照看你,我看你们那个时候就勾搭在一起了!当年我若是没有回去接你,你怕是都要嫁给他了吧?”

范蓉眼底一震,膝行到蔚昌禾脚边攥住他的衣角:“老爷,你冤枉我了啊,你真的冤枉…啊!”

蔚昌禾踹开她,脸上尽是厌恶:“来人!将范妾氏关到后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给她送饭!”见范蓉还想说话,他续道:“你若再废话,休怪我打断你的腿!”

范蓉想到何余被打断四肢活活疼死的下场,吓得止住声,被侍卫架起走出书房,正好与站在外面的蔚姝撞个正着,最狼狈落魄的一面被蔚姝看见,范蓉的脸青白难看,眼底流露出恶毒,显得那张脸有些狰狞。

蔚姝对范蓉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越过她走进书房,侍卫带走范蓉,长长的廊道下徘徊着范蓉嘶吼的怒骂声。

“你来做什么?”

蔚昌禾尚未平息的怒火看到走进来的蔚姝,脸色阴沈难看。

蔚姝蜷紧手心,冷漠的看着他:“我来只是想问你把我娘葬在哪裏?”

章节目录
书友推荐: 隋朝诡案录 小说 我真的是真酒笔趣阁 洪荒阐教首徒笔趣阁免费 司少重追退婚真千金下载 直播:我冒死科普精灵轰动全球免费阅读 穿越之抱好boss大腿完整版 花田囍事2010 禁欲大佬他沦陷了阅读阅读全文 国子监记事小说 颊边痣完整版txt 全职法师:家师昆仑妖主 第504章 斗罗之开局签到弑神枪txt下载 盛世大唐亲王版免费下载 天才宝宝总统爹地伤不起txt 倦鸟知返的意思并造句 退坑成神后我又穿回了游戏中类似的小说推荐 寻龙风水师小说 小福晋by半缘修道免费阅读全文百度云 末日使者的小说 斗破三年签到从俘获女神开始 当娶修真界第一美人穿书免费观看 美女总裁的最强高手TXT下载 太一道果解说 原来我是顶级修仙大佬txt 绝地求生卡在倒计时节目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