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线(重生)
春已至。
一场春雨下了两天,直到翌日一早天色才将将放晴。
绯月阁外,云芝兴冲冲的跑进来,边跑边喊:“夫人,小姐,杨老将军与小将军回来了!”
几个做事的丫鬟看见云芝,都放下手裏的活计,恭恭敬敬的朝她行礼,异口同声道:“云芝姐姐。”
董婆婆从杨氏房裏出来,看见冒冒失失的云芝,忙上前拉住她,斥责道:“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冒冒失失的,夫人前脚刚从青监阁回来,这会睡下了,别再吵醒夫人了。”
云芝喘了口气,抓着董婆婆的手道:“董婆婆,是好消息,好消息呀。”
董婆婆皱眉:“什么好消息?”
云芝道:“老将军和小将军从淮南打仗回来了,这会杨家军刚进长安城,全城百姓都在欢呼呢。”
董婆婆一震:“真的?!”
杨老将军回来一事,夫人怎会不知?
且老将军半个月前传信回来,说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没想到竟然提前了,若是夫人知晓此事,定是高兴极了。
董婆婆道:“你去将好消息告诉小姐,我去看看夫人。”
云芝点头,径直跑去蔚姝的房间,屋门半开,裏面透着淡淡的暖意,虽已入春,可天还冷着,尤其一场雨后,吹在脸上的风都带着凉意。
“小姐。”
云芝轻轻推开房门,看到临窗而坐的蔚姝,身上披着青烟色的狐裘,手中拿着一本书卷翻看,也不知看到哪一处,舒展的青黛秀眉微微轻蹙,圆润洁白的指尖在下颔处一下一下的轻点。
见她没有反应,云芝走到她身后,抬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小姐。”
“啊——”
蔚姝吓了一跳,书从手中脱落,听见身后传来云芝的笑声,她转过身在云芝额头轻叩了一下:“好你个云芝,竟然有胆子吓唬我了。”
见小姐还要继续,云芝抱住头后退两步,眼裏盛满笑意:“奴婢有个好消息小姐要不要听?”
蔚姝闻言:“说来听听,若我觉得满意,你这顿罚便免了。”
云芝笑道:“这个好消息就是,老将军——”她故意拉长语调,看到小姐听见老将军便迫不及待的模样,续道:“和小将军回来了,奴婢回来那会他们已经进长安城了,这会应该已经回到杨府了。”
“真的?!”
蔚姝快速上前抓住云芝的手臂,仍不敢相信这个消息的真假。
云芝重重点头:“真的,小姐若要见老将军现在就过去,若是再晚一点,老将军就该进宫面圣了。”
蔚姝道:“我们走。”
之前好几次外祖父打了胜仗回府后都要入宫面圣,她好几次都扑空,这次一定要赶在陛下圣旨之前去见外祖父。
主仆二人走出房外,正好瞧见从房间裏出来的杨氏,她身上披着白色狐裘,容貌清雅秀眉,即使步入中年,仍旧风韵犹存,轻弯的眉眼裏溢满笑意温柔。
“宁宁。”
杨秀怡朝她伸出手。
蔚姝笑着走过去,将手搭在杨秀怡的手心,问道:“娘今日怎么回绯月阁住了?”她凑上前,打趣的笑道:“莫不是爹爹惹您生气了?”
杨秀怡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尖:“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盼点好的,你爹和几位同僚在青监阁商量事宜,娘不方便在那,就先来绯月阁小憩一会儿。”她顿了一下续道:“董婆婆说你外祖父回来了,娘瞧你这身打扮,是要去杨府吗?”
蔚姝笑眼弯弯:“那娘这副装扮是与女儿一样吗?”
“你这孩子。”
杨秀怡失笑,牵着蔚姝的手走出尚书府,董婆婆与云芝跟在身后,经过的丫鬟侍卫看见他们,皆放下手头的活计,恭敬的唤一声夫人,小姐。
马车已经安排好。
董婆婆搀扶杨氏坐上马车,后方忽然传来马蹄声,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沈闷的声音,云芝回头看向后方,随即拽着蔚姝的衣袖喊道:“小姐,是季少爷的马车。”
蔚姝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马车缓缓停在尚书府外,岑时驾着马车,季宴书掀开车帘,从裏面探出头,清隽的脸上是如沐春风的笑意:“宁宁,你也是去杨府的吗?”
蔚姝点头:“宴书哥哥也知道外祖父他们回来了?”
季宴书:“是。”
他走下马车,来到蔚家马车外,隔着一道车璧,向裏面的杨氏道:“小侄宴书,见过蔚夫人。”
杨秀怡掀开车窗帘子,笑道:“宴书,你娘近日可好?”
季宴书道:“承蒙蔚夫人挂念,母亲大人身子健好。”
“娘。”
蔚姝续道:“我与宴书哥哥坐一辆马车。”
杨氏笑道:“好。”
长安城谁人不知,蔚家千金与季太傅之子季宴书自幼青梅竹马,季宴书又与杨老将军之子杨卫钊情同手足,是以,蔚姝与季宴书同乘一辆马车也无人会说什么。
“宴书哥哥,我们走罢。”
蔚姝走向后方的马车,她轻提裙摆,在云芝的搀扶下正要踩上脚踏,不远处又驶来一辆华贵的马车,驾车之人正是常年跟随于东宫主子身边的亲卫东冶。
“小姐,是、是太子殿下的马车。”
云芝手臂颤了一下,静静跟在蔚姝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季宴书站在原地,脸上温润的笑意顷刻间化为深沈冰冷。
这些年来,太子殿下日日将蔚姝宣入宫中做他的伴读,同为男人,他怎会看不出太子的心思。
马车缓缓停下。
蔚姝的脚步也被迫顿住。
她转身看向停在眼前的马车,袖中柔荑紧张的蜷起,眼睫也极快的轻颤几下,心裏甚是后悔方才没有与娘坐在一起,不然这会马车都已经走了,怎还会碰见殿下。
东冶跳下马车,摆好脚蹬,对蔚姝道:“蔚小姐,殿下有请。”
他俯身垂首,等着她上马车。
蔚姝:……
她不想去,去了太子殿下又该抽查她的学业,若是她哪裏没记住,又该挨罚了。
想到此,她求助的看向季宴书,轻颤的眼睫下闪着几许可怜与无助。
季宴书对马车裏的人道:“殿下,今日是杨老将军班师回朝之日,宁宁思亲心切,还望殿下今日通融一二,给宁宁放一日假。”
蔚姝附和道:“对对,殿下,今日是外祖父与舅舅班师回朝的日子,殿下能否放臣女一日假?”
生怕马车裏的人不答应,她又补道:“臣女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外祖父了。”
声音娇软,又带着几许可怜。
稍许,马车内传来一道清寒的声音:“正好孤也要去杨府,你上来罢,趁去杨府的路上,孤考一考你这几日的学业如何。”
蔚姝:……
她最怕,也最恨的便是学业了,可偏偏每一次太子都会拿这一点来考她,明知她考不过,偏还成心要罚她。
东冶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蔚小姐,请。”
蔚姝:……
她气呼呼的提起裙摆走上马车,掀开车帘走进去,坐在那人对面,低垂着脑袋,袖下的双手绞在一起,嫣红的唇畔紧紧抿着。
“东冶,走。”
低沈的嗓音传出马车,东冶领命,驾着马车从尚书府外驶离。
季宴书看向渐行渐远的马车,眉峰冷皱。
马车内。
蔚姝如坐针毡。
她悄悄掀了下眼皮,觑了眼坐在对面的温九辞,男人今日穿着雪青色长袍,膝上搭着绒毯,手中握着书卷,正垂目阅书,不得不说太子生了一副天人之姿的昳丽容貌,窗外投进来的微光洒在他肩上,随着车轮行驶的微晃,缕缕光线划过男人线条凌厉的下颔,他搭着眼帘,狭长的眼睫在眼睑处落下交错的阴影,微微上挑的眼尾永远都浸着让人无法靠近的凉薄。
长安城的人都说,宴书哥哥是这一辈温润高洁的世家公子,这城中男子怕是鲜少有人能更胜一筹,可他们却不知,宫中还有一位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文胜过季宴书,武胜过杨卫钊,蔚姝曾亲眼见过他与舅舅比武,舅舅落了下风。
那还是两年前的事,那日从东宫回来,舅舅拉着她对太子好一顿夸讚。
她知道舅舅不是轻易夸讚旁人的人,他自幼习武,对武功颇为痴迷,也绝不会因为温九辞是太子便故意落下风,那日舅舅是真的被太子打服了。
“在想什么?”
低且冷的嗓音陡地响彻马车,蔚姝陡地回过神来,冷不停的撞入一双深黑冰冷的凤眸裏,就像是刚入春的潭水,将她尽数包裹,凉意渗到骨缝裏,浑身都冒着冷飕飕的寒气,她吓得赶紧低下头,反应过来又连忙摇头:“没、没想什么。”
她低垂着眼睫,看到温九辞将书卷放在小方几上,他的手指根根修长好看,白皙匀称,是她迄今为止见过最好看的一双手,可又是她最惧怕的。
每每她记不住殿下教过的学识,便会被这只手惩罚。
“过来。”
温九辞垂眸看她,眉眼平静清寒。
蔚姝硬着头皮摇头:“臣、臣女就坐在这裏,殿下、说、说便是了。”
马车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
不过一息,一道低而冷的笑声突兀响起,让蔚姝心尖突的一颤,她像是受惊似的,噌的一下起身坐到温九辞身边,仰着小脸看垂眸睨着她的太子,尴尬且心虚的笑:“殿、殿下别生气,臣女这不是坐、坐过来了吗。”
温九辞:……
男人指腹轻捻,唇边噙着讥讽的笑:“孤先前告诉过你的事,你都抛到脑后了?”
蔚姝怔了一下,将他说的事都在脑子裏过了一遍,发现并无遗漏,随即坚定摇头:“殿下嘱咐的事,臣女绝不敢忘。”
“哦?”
这一声不冷不淡的‘哦’字,让蔚姝缓和下来的心又陡地提起。
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问道:“那殿下说、说说,臣女忘、忘了什么?”
温九辞乜她一眼:“孤说过,莫要与季宴书独处,你可做到了?”
蔚姝:……
她、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而且她也没想到温九辞会忽然出现在尚书府外,还被他抓个正着。
“你以为在宫外做了什么事孤都不知?”
蔚姝:……
她心虚的低下头,声音细软:“臣女知错了。”
话落。
她蜷了蜷手指,心不甘情不愿的伸出雪白的小手,等殿下处罚。
温九辞的目光落在那只伸在他眼前的柔荑,小姑娘指甲粉嫩,手指干凈且圆润,仅仅只是一只手便让那双清寒的凤眸逐渐暗下,黑沈的瞳仁裏翻涌着旁人不知的欲/念,在多少个夜裏,梦境裏翻来覆去都是小姑娘红着杏眸,娇滴滴的喊着他的名字。
一声声的温九辞,像是初春的嫩芽突破冷冻的泥土,在炎热的气息裏长成参天大树。
温九辞从一旁的坐榻上拿来戒尺,扫了眼小姑娘瞬间苍白的小脸,没有心软,捉住她的腕骨,用戒尺不轻不重的打在她掌心,虽然他已经控制了力道,可小姑娘的手心还是留下了一道鲜红的痕迹。
掌心的腕骨轻轻抖着,温九辞顺着女子的手腕徐徐抬眸落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
小姑娘如羽的眼睫不停的轻颤,鼻尖微红,似是要哭的征兆。
温九辞:……
他放下戒尺,声线清寒:“这次因何受罚,可记住了?”
蔚姝吸了吸鼻子,软糯的嗓音带着哭腔:“记、记住了。”
她低着头,轻颤的眼睫很快被泪水洇湿,眼尾也沁着几分可怜的薄红,她微微蜷起手指,正要缩回左手时,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捉住腕骨顺势收力,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坐在了温九辞的怀裏。
男人的长臂搂着她的腰肢,穿过她的臂弯,一手执药,一手勾药,在她微红的手心轻轻涂药,药膏涂在伤处,一股凉意渗透肌肤,布遍伤处周围,顿时驱散了那股微微的灼痛感。
蔚姝紧抿唇畔,未置一语。
她乖巧的窝在温九辞怀裏,鼻息间除了淡淡的药香味,更多的是对方身上的龙涎香。
她害怕温九辞,可她对他的怕并不是臣子对太子的那种惧怕,而是他对她的惩罚,似乎从相识以来,殿下待她都是极好的,由她随意出入东宫,让东宫上下也奉她为主子,不得有怠慢,好像在无形中她已经成了东宫的半个主子。
蔚姝回想以前,是从何开始的?
她听娘说过,好像是在她刚出生不久,年幼的太子殿下与国师大人亲临蔚府看过她,自她开始记事起,便被太子接入宫中当伴读,这一读便是十三年,都说伴君如伴虎,可她却觉得殿下有时在抽查学业上凶了一些,可在其他方面带她却是无微不至的好,在她心裏,殿下就同舅舅与宴书哥哥一样的存在。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