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蔚姝秀眉颦蹙,手指在肤上红痕处划过,她轻轻摇头:“不知。”顿了一下,又道:“我睡了多久?”
云芝道:“小姐睡了快一天一夜了,若不是李道长派人来接我与东公公,我都不知小姐昏迷了,可吓死奴婢了。”
她说了一大堆,语气裏不无是担忧心疼。
热水氤氲而上,朦胧了蔚姝的视线。
她撩水抚在手臂上,温热的水驱散了微薄的凉意,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她垂眸看了眼肤上的印记,心裏有了几分明了,怕是温九在她昏迷时,又、又对她做了那等事,想到这裏,蔚姝脸颊再次漫上绯红,也忍不住腹诽温九,明明已经是个太监了,竟然还总是惦、惦记那些事。
这场雪下到现在还未停,蔚姝换了身衣裳,披上暖和的狐裘走出帐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驻扎的将士穿着盔甲,带着兜鍪,腰间配着大刀,面孔威严,即便是大雪盖住了兜鍪,将他们黑色盔甲染成白色,他们依旧屹立不动。
“小姐,外面冷,我们还是回营帐罢。”
蔚姝轻轻摇头:“我去见李道长。”
她的手指提着裙裾,踩着厚实的积雪朝李道长的营帐走过去,刚走到帐外,正巧碰见从裏面出来的东冶,东冶退到一旁,恭声道:“娘娘。”
蔚姝道:“李道长可在?”
东冶道:“在的。”
他掀开帐帘,蔚姝颔首,迈着小步子慢悠悠的走,她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一觉起来后,浑身泛酸,双腿酸软,怎么也提不起劲,仅仅走了这一小段路便觉费力,无奈之下朝云芝伸手,云芝搀扶她走进营帐内,东冶看了眼蔚姝的背影,低下头没有做声。
李道长背手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盯着沙盘上的一处地方许久都不曾移开,蔚姝走到李道长对面,请问询问:“舅舅,温九呢?”
许久不见李道长回声,蔚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上面标着石峰崖,外祖父与舅舅曾说过,石峰崖易守难攻,当年他们父子二人与西域打仗时被困在石峰崖,险些回不来,最后还是等来援兵赶来才得以保住性命。
蔚姝拢在袖中的柔荑倏然蜷紧,眼睫颤了颤,抬眼看李道长:“舅舅,温九是不是去、去了石峰崖?”
李醇览此时才回过神来,看向对面的蔚姝笑道:“战场上的事你就别操心了,阿九果敢睿智,有勇有谋,你就别为他担心了,倒是你昏睡了一天一夜,我先为你探探脉。”
他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朝蔚姝伸手:“坐这来。”
蔚姝走过去坐下,将手放在桌上,李道长为她探脉,她轻掀眼睫,看了眼搭着眼皮抚着胡须的李道长,关于温九的事他虽然什么也没说,可他眉宇间蹙着的忧愁却瞒不过她。
温九为何会去石峰崖?
是南硕国与北拓又联手,打算拼死一搏吗?
繁杂的思绪笼在心头,蔚姝愈发的静不下心来,就连李道长说的话也没能听见,云芝轻轻推了下她的肩:“小姐,李道长与你说话呢。”
“什么?”
蔚姝怔了一下,看向李道长:“怎、怎么了?”
李醇览:……
他收回手,笑道:“就这么想阿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蔚姝:……
她低下头,脸颊漫上绯色,嗔怪道:“舅舅莫要取笑我。”
李道长敛去笑意,道:“你身子已经无碍了,就是……”他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就是累着了,好好养上几天便好,我待会开几副方子让云芝给你熬了喝。”
蔚姝以为他说的是昨日爬山累着了,乖巧的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舅舅。”
云芝也道:“小姐,我昨日就劝你别去你非去,这下可好,受苦的还是你自己,奴婢瞧着也心疼。”
东冶:……
他站在边上,瞧了眼主仆二人,垂下眸,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
蔚姝走后,李道长披上披风带上斗笠,对东冶道:“你在此保护好蔚姝,我前去石峰崖查看阿九的状况。”
东冶道:“是。”
他走出帐外,看向大雪中逐渐远去的一人一马,眉峰紧紧皱起,石峰崖有变,梁文筹下落不明,主子又闯入石峰崖内生死未卜,回来的探军有好几个,无一人知晓崖内的情况,若不是帐中有蔚小姐需要保护,他定要闯一闯石峰崖。
“东冶,大雪天的李道长这是去哪裏?”
蔚姝站在不远处的帐外,视线从远去的李醇览身上转向东冶,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莫不是温九真的出事了?
东冶怔了一下,有些意外蔚姝竟然会再次走出营帐,他走过去,恭声道:“李道长去城中取些药材,这味药材他要亲自挑选,是以才急着赶时间离开。”
“当真?”
蔚姝手指微蜷,转身看向茫茫雪夜。
东冶道:“自是真的,奴才岂敢欺瞒娘娘。”
边关的雪要比城内还要大一些,帐帘外寒风呼啸,云芝从外面进来,冻的搓了搓手,见蔚姝坐在绣墩上,手裏捧着茶盏在唇边一直没喝下去,她走过去笑道:“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蔚姝嘆了一声,将茶盏放在桌上:“我在想这场仗何时才能结束。”
还有温九,何时才能回来?
石峰崖艰险非常,当年外祖父与舅舅都险些葬送于此,她真的害怕温九也、也……
蔚姝不敢再想下去,起身走到榻边,对云芝道:“天色不早了,我先睡了。”
希望明日一早起来,能看见温九平平安安的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晚蔚姝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逐渐睡熟,可即便是熟睡中,她的眉心也是紧蹙的。
“温九……”
“不要,不要,温九你快回来!”
大雪封山,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可在石峰崖顶躺着数不清的尸体,鲜血融化了积雪,顺着崖顶往下流淌,蔚姝踉跄着脚步走上崖顶,璀亮的杏眸裏被血色尽数覆盖,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将狐裘也吹落在地,大红色的狐裘盖在白皑皑的雪上,与不远处流的血水颜色竟是一样的刺目。
在成片的尸山中,蔚姝看到谢秉安一身血衣立于崖顶,手中长剑染着血色,锋利的剑刃倒映着漫天飘飘落下的大雪,他的脸沾了许多血迹,衬的那双凉薄的眉眼愈发的森寒凛冽,此时的他,像极了雪顶山上披着红霞的松柏,傲然于世间。
“温九辞——”
蔚姝看见谢秉安转头看向她,男人阴鸷的眉眼穿过冰雪化作温柔。
他朝蔚姝伸出手,声线清朗如珠:“宁宁,过来。”
蔚姝笑道:“好。”
她提起裙裾迎着风雪跑过去,刚跑出去几步便被远处几支极速而来的利箭吓得顿住,箭头尖锐锋利,穿过风雪射向温九的方向,蔚姝小脸失色,嘶声吶喊:“温九,小心——”
未等她说完,两支利剑就已穿过谢秉安的胸膛,染了血色的利箭坠向崖底,而谢秉安的身子也如枯败的落叶,轻飘飘的坠入深渊。
“温九辞——”
蔚姝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惊醒过来,她睁大眼望着熟悉的营帐,心口细密的疼痛持续蔓延,她翻过身,双手揪着衣襟,无助的哭泣,娇弱呜咽声从锦被裏断断续续的溢出。
“温九,你究竟在哪?”
她真的好怕。
怕温九与娘一样离开她,她不敢想往后的日子裏没有温九她该怎么活下去。
“温九……”
蔚姝闭上眼哭泣,呜咽的哭声中,呓语着一声声的温九。
东冶守在帐外,蔚姝嘶吼的声音一声声落入他的耳裏,他看向石峰崖的方向,心裏祈求着主子能平安归来。
蔚姝等了两日,始终不见温九的踪影。
边关的雪停了,地上落了厚厚的积雪,人走过去时,都会落下一排深脚印,自从那晚噩梦之后,这两日蔚姝都甚少阖眼,午膳吃了两口便没了食欲,在云芝的侍候下披上狐裘去帐外走走,帐外的积雪已被清扫,但仍有被风吹落飘了一层的白雪,她踩过白雪,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在风声呼啸裏传来一声声马蹄声,不仅是蔚姝期盼的转过身朝军营外瞧去,东冶与云芝也立刻转身看过去,军营外一人策马奔来,穿着黑色披风,带着兜帽,一直到军营内才勒停马。
“好像是温九。”
蔚姝提起裙裾跑过去,东冶与云芝也快步跟上,远处的人跃下马,取下兜帽露出容颜,奔过来的蔚姝陡地顿住脚步,看向几步之外的潘史,她眼睫颤了颤,看向军营外,白皑皑的一片,再也没有其他的踪影。
潘史知道她在看谁,他走上前拱手道:“娘娘且安心,主子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