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沈。
月华之下,云岫躺在贵妃榻中,侧头看着花架上的冰兰,默默出神。
前几日,慕清扬送来了一盆雪兰,云帝把它赏赐给了雪泠,雪泠邀大家一同赏花,云岫却没有去。
两年时间,相守相伴,到如今才惊觉,自己不过是一个替身。
“你在触景生情吗?”娇软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玩味的揶揄。
云岫怔忡,水眸一转,看见风中翩飞的一抹衣角,目光不由冷了几分。
她微微合上双眼,似是不想看见来人。
来人却不识趣,竟还笑的出来:“她们都说凤华宫不过就是一座冷宫。”
云岫神情不变,双眸微闭,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白衣,墨发,淡静的面容。
这样的云岫,华妃见的太多太多了。
云岫笑起来的时候高雅迷人,但是,她微笑的眼底总是嵌着清冽的冷意。这样凉薄淡泊的她,皇宫不适合她。
华妃有瞬间的恍惚。
她继续说道:“还记得兰妃吗?昔日,你风光正盛,你说她人老珠黄,不得圣宠。现在的你呢?貌美如花又怎样,你再是得宠,一个失势已久的雪妃都能轻易地夺走原本就属于你的东西,这是否就是人们常常说的,报应不爽呢?”
女人的眼裏,果真是容不得一粒沙尘的。
想当年兰妃何尝不是艷冠六宫,后宫的女人都逃不过色衰恩断的这一天,她再风光,也不会例外,所有的恩宠都是那个人给的。
云岫眼珠一动,掀开眼帘,弯唇,淡淡笑着:“你想说什么?”
“景云岫,本宫真的看不懂你。”后宫之中,敢直呼云岫其名的妃嫔,也只有华妃一人,这个乖张的女人。
她看向云岫的眼神,深邃覆杂,有讚有嘆,还有一分的怜悯。
云岫眉梢微微挑起,垂眸低笑,面沈如水波澜不起,似乎,根本没在意华妃在说什么。
“本宫曾以为皇上是真心喜欢你的,原来,女人终究是要被男人辜负的。”
这一番话就像是一把尖利的刀子,骤然刺进心底最深的地方,云岫的心,抽搐不已。
她袖中的手一凉,连着心也跟着凉透了,她双手紧握,十指尖尖,陷进肉裏,她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云岫目光微沈:“滚。”
华妃神色淡淡的,她抚了抚柳叶一般的黛眉,笑道:“我的话刺痛你了吗?”
还会在乎吗?
在乎华妃的挑衅?在乎云帝的恩宠?
从她一进宫,就有太多的人跟她说过,云帝是不会喜欢她的,她早就已经听腻了,华妃旧事重提,并非只是为了落井下石嘲讽她几句。
这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她是有阴谋的。
云岫起身,雪白的裙角荡开一些弧度,扬起了微凉的风。她与华妃面对面,目光微转时,掩不住眉眼间的冷意,一字一句,说的很缓慢:“你配吗?”
“你动怒了,不是吗?”华妃微笑,清亮的眼中滑过一丝挑衅,她凑近云岫,笑得更加璀璨,妖娆的红唇一开一合,道,“本宫就是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你痛不欲生了,本宫就痛快了。”
云岫心中一动,月华中,女子淡静如水一如往昔,眉眼间全是冷峻幽深的微笑,看上去像是一把锋利的,淬了毒汁的刀刃。
想来,真是可笑。
后宫之中尔虞我诈,这些女人拼权势,拼计谋,拼狠毒,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她们想到得到的一切,可是,无论她们拼什么,都拼不过一颗小小的心,一颗不爱她们的心。
“帝王无心,华妃,你有什么好争的,为了一个冷酷绝情的那人,你和那么多女人争得头破血流,何苦呢?”
“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为了家族而生存的女人,她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景云岫,比起我,你太幸运了。”
没了家族势力的支持,她什么都不是。可是云岫呢,她还是她,还是高高在上,清冷狂傲的景贵妃。
华妃入宫的时候,娘亲就告诉过她,她生来就是为家族牺牲的,一定要步步为营,俘获帝心,庇佑家族。
是她太不争气,比美貌,她比不过雪泠,比心机,她斗不过云岫,比才学,名门闺秀出来的女子哪一个不是才情高妙,绝妙无双。
她入宫没两年就失宠了,她再不挽回帝心,就会彻底地被家族抛弃了,到时,他的父亲会培养新的人,送进宫,取代她。
那一天,何其可怕。
谁说云岫不明白了,她和华妃向来不和,但是她也不忍心看着华妃自取灭亡,她说:“如果你能安分守己,没有什么人会对付你,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两败俱伤,却让他人得利的蠢事?”
华妃看着云岫,嘴角微弯,缓缓地笑了起来,入宫只是一个开始。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只不过,这一条路,我和你选择的不一样。”
房间裏,一片寂静。
“你知道雪泠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她才是云帝真真正正放进心裏的人。”原来人越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就越是清淡如水,云岫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清光,“你以为仅凭我三言两语,云帝会愿意再看见自贬进冷宫视他如无物的女人吗?如果不是真心爱上了,后宫女人这么多,为何偏偏对她难以割舍,你和我如何斗得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