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士柱气得浑身发抖，腰间佩剑随着颤抖铮铮作响，剑柄被他握得发白。“如此无法无天，怎就无人敢管？啊！怎就无人敢管？”老儿望着天际南飞的孤雁，良久才喃喃道：“他们都是满人，如今江宁府里当差的，哪个不是跪着称奴才？这天下啊……”暮色渐浓，风卷着几片枯叶扑在三人肩头，恍惚间，似有呜咽之声从陵园深处传来，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惊起一树寒鸦，那鸦群盘旋在宫墙上空，久久不散，黑压压的一片，如同笼罩在陵寝上方的阴霾。陵园远处，隐约可见几座破败的守陵房屋，屋顶的茅草已经稀疏，墙壁上爬满了藤蔓。
余怀与柳敬亭四目相顾，那眸光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传递，好半晌，方才悟透那老翁阻拦入园之由，亦明了园中所生变故。二人心中暗自思忖，诚如那老者所言，此等令人发指之行径，皆因国祚倾覆而起，恰似大厦倾颓，群魔乱舞。若要遏止惩戒这般罪孽，唯有效仿太祖皇帝，以百折不挠之决心，拼死抗争！余怀下意识握紧腰间玉佩，那温润触感却难平心中激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玉佩上雕刻的螭龙纹硌得掌心生疼；柳敬亭捋须的手微微发颤，鬓角白发在风中轻扬，恰似霜雪覆于残柳，每一根银丝都在诉说着岁月沧桑与家国哀愁。二人虽未言语，然那对视之目光，恰似灵犀相通，这般念头已然心照不宣，刹那间，彼此眼中皆燃起灼灼光华，仿佛能穿透这乱世的阴霾，连周遭飘落的枯叶都似被这光芒点燃。
余怀旋即转身，拱手当胸，向着老翁深施一礼，言辞恳切，声中似含万千感慨：“承蒙老丈指点迷津！既如此，我等不入园也罢。只是今日既已专程前来，自当瞻拜行礼，聊表崇敬之意。适才在下见那门券之内、碑亭之前，似无人迹，不知可否于彼处陈列香烛果品，悄无声息行礼，礼成即刻退出，绝不再令老丈为难！”说罢，眼中满是期盼之色，喉间似有哽咽，生怕这最后请求亦被驳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连一旁飘落的槐叶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沈士柱与柳敬亭亦一同拱手，齐声恳求，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正是，绝不再令老丈为难！”沈士柱挺直腰杆，将袖口上精心绣制的云纹都绷得笔直，仿若要将满腔赤诚尽数展现，袖口金线绣就的云纹在暮色中微微泛光；柳敬亭则刻意放缓语调，字字如金石落地，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恳切，那神情，仿若在向老翁许下庄重的承诺，胡须随着话语微微颤动，似在应和这份决心。
那老翁起初尚有些迟疑，眉头微蹙，眼神中透着犹豫与担忧。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酒葫芦，葫芦上斑驳的漆纹似是岁月刻下的伤痕，葫芦嘴处还残留着褐色酒渍，似在权衡利弊。然三位友人眼中真挚恳切之情，恰似春风化雨，丝丝缕缕渗入心间，终是将他打动。他微微眯起双眼，眼角的皱纹如老树虬枝，层层叠叠，似在权衡再三，良久，老翁颔首应允：“既如此，便随小老来吧。只是切记，只可在碑亭之前瞻拜，待小老为三位望风便是！”语罢，轻轻叹了口气，似有诸多无奈藏于其中，浑浊的眼眸望向天际残云，那云絮飘散的模样，似在追忆往昔太平岁月，又似在感叹如今的飘零，连带着喉咙里发出的叹息声都像是被岁月揉碎的呜咽。
三人闻听此言，恰似久旱逢甘霖，喜不自胜，脸上瞬间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忙不迭应下。他们跟在老翁身后，脚步轻快，穿过那如城门般悠长且略显阴森的门洞，踏入陵园之中。甫一进入，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似要将人笼罩其中。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青苔泛着幽光，宛如岁月的苔藓在诉说古老的故事，每一片青苔都像是历史的鳞片；两侧石兽斑驳的泪痕仿佛在诉说岁月沧桑，那裂开的纹路里，似藏着无数个日夜的守望，石兽眼角凹陷处甚至积着几枚枯叶，像是凝固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