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怀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什么？你竟见了柳氏？”话音未落，手中茶盏险些打翻，褐色茶水溅在月白长衫上，在衣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沈士柱摆摆手，安抚道：“正是！是她派人寻的我。虽说她近日闹出些丑事，可你不知，甄应嘉临走时，特意嘱托柳氏，若有大事，可找我商议。昨日，她便差李宝将我请去，说是甄家来信，有意辞官南归。依她所言，甄大人此番归来，怕是另有所图，还托我帮忙联络南边的朋友呢！”说罢，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封皮上还沾着些许香粉气息，隐隐能闻到一股梅花香，信封口用朱砂印着小小的印章。信封边缘，还留着几道指甲掐出的痕迹，似是写信人当时心情急切。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颤抖，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不安与期盼。
余怀虽知甄应嘉与沈士柱交情匪浅，也听闻甄应嘉献城迎降后懊悔不已，可这突然要辞官投诚，且出自柳氏之口，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当下冷哼一声，道：“那柳氏本就是个水性杨花之人，她的话，岂能轻信？”说罢，拈起茶盏轻抿，眉头却紧紧皱起，茶水在口中竟也尝不出半点滋味。茶水中倒映着他紧皱的眉，恍若一汪愁绪。沈士柱摸摸头，笑道：“这话倒也在理。不过听说自得知甄家要南归，她已打发了那相好。真假如何，且先听着便是。对了，此番南下，柳敬亭也有差事，他还不知晓呢！趁着天色尚早，咱们去告知他一声如何？”说罢，已走到门口，回头望着余怀，眼中满是期待，袍摆被穿堂风掀起，猎猎作响。门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却也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他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眼中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憧憬与担忧。
暮春的风裹着几缕残红，在明孝陵朱红斑驳的宫门前打着旋儿，将墙角几茎衰草吹得簌簌发抖。风掠过残破的琉璃瓦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诉说往昔的荣耀与如今的寂寥。余怀仰头望着门楣上褪色的蟠龙纹，那龙睛处的金漆早已剥落，只剩空洞的眼眶，似在无声控诉。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刻着“大明崇祯年制”的旧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喉间泛起一丝苦涩。那玉佩原是家传之物，如今边角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却再寻不回往昔荣光。他整了整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长衫，衣角还沾着前日赶路时的泥渍，衣襟处还残留着夜宿破庙时蹭到的蛛网。这才拱手赔笑道：“不过想进去瞧上一瞧，拜一拜祖宗，拜完便走，断不敢损了园里一草一石！”话音未落，门里传来粗粝的咳嗽声，佝偻着背的守门老儿掀开厚重的棉帘，那棉帘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灰白的棉絮，还带着陈年的霉斑。老儿浑浊的眼珠在三人身上转了转，那目光像是在打量墓前的祭品，突然猛地甩袖，袖口扬起一阵灰尘，厉声道：“休得聒噪，说不成便是不成！”
沈士柱忙抢前半步，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晃，发出细微的撞击声，仿佛在为这紧张的气氛打着节拍。他赔笑时露出一口白牙，嘴角却绷得极紧，难掩眼底的焦灼。“我等也知晓此处乃皇家禁地，往常岂敢生此非分之想。”他下意识望了望天际残云，那云絮被夕阳染成血色，似是大明朝最后的余晖，又像浸透了无数忠魂的鲜血。云层间偶尔闪过一道暗红的光，如同天际划过的剑影。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恳求道，“留都城里已难寻大明气象，还望老丈行个方便！”那老儿原本松弛的面皮突然绷紧，皱纹如刀刻般深刻，枯枝般的手指狠狠戳向匾额，指节敲在剥落的金漆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仿佛敲在一具空棺之上：“如今又怎样？不错，大明是亡了！可这里仍是太祖皇帝和马娘娘的陵寝！太祖皇帝，你们可记得？！”苍老的声音在空荡的门廊里撞出回响，惊起檐下几只寒鸦，那寒鸦扑棱棱地飞起来，叫声凄厉，更添几分萧瑟。寒鸦的羽毛在风中凌乱，隐约可见翅膀下沾着的血渍。“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尔等休想踏进这门半步！”说罢，枯瘦的手臂便要将沉重的木门合上，那木门因年久失修，吱呀作响，似在呜咽，又像垂死者的呻吟，门板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刮痕，不知是岁月侵蚀还是人为破坏。
柳敬亭见状，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肩头的粗布褡裢随着动作摇晃，里面装着的几块硬饼与水壶碰撞出闷响，那褡裢上还打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针脚处的线头已经松散。他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扇，额头青筋暴起，脖颈处的血管都清晰可见，面上却仍堆着讨好的笑，眉下的麻子随着笑意微微颤动，倒像是在脸上开了朵诡异的花。“老丈息怒，老丈息怒！”他从袖中摸出半块烧饼，那烧饼早已干裂，布满细密的裂纹，边缘还沾着些灰尘，或许是路上沾染的泥土，或许是藏匿时蹭到的墙灰。“您看，我等连干粮都未带，绝无叨扰之意。这位兄弟并非那意思。他是说如今这偌大留都，也唯有此处还存着大明的气韵，便是能进去站片刻，也是三生有幸！若能应允，我等三人定当铭记大恩！”说罢，还深深作了个揖，袍角扫过地上的碎石子，带起一阵细小的烟尘。
余怀立在阶下，望着柳敬亭硬挤进门槛的背影，掌心沁出薄汗，打湿了袖中藏着的半截明黄龙纹锦帕——那是从旧王府废墟里捡来的残片，如今成了他缅怀故国的念想。锦帕边角绣着的祥云图案，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待听到“大明气韵”四字，心猛地悬到嗓子眼，偷眼瞥见老儿骤然阴沉的脸色，那脸色比屋檐下的阴影还要可怖。他暗忖：“这老江湖怎的口无遮拦起来？莫要连累大家！”此时门缝渐宽，一缕斜阳斜斜照进幽暗门洞，那光线像一把利剑，刺破了黑暗。余怀眯起眼望去，只见青砖地上积着薄尘，几缕蛛丝在梁柱间飘荡，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蛛网中央还挂着几只干瘪的昆虫尸体。尽头处汉白玉碑亭在日光下投下巨大阴影，飞檐上的铜铃虽已锈迹斑斑，却仍透着往昔威严，只是铃舌早已不知去向，再发不出清脆声响，恰似大明逝去的辉煌，徒留空壳。碑亭基座上，还能看到些许被人刻画的痕迹，字迹早已模糊，但依稀可辨是前朝的年号。
沈士柱突然扯开嗓子嚷起来，脖颈处青筋暴起，如同盘踞的青蛇，腰间佩剑随着动作撞击出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门前格外响亮。剑鞘上的鎏金纹饰，也因长期佩戴而黯淡无光。“你这老儿怎如此不通情理！太祖皇帝岂是你一人的？我等从扬州冒死赶来，鞋底子都磨穿了，一路上躲清兵、避乱匪，忍饥挨饿，就为诚心诚意拜一拜，你凭什么拦着不许？”余怀大惊，慌忙去拽他衣角，那衣角被他攥得发皱。转头却见老儿面色如铁，凹陷的眼窝里仿佛藏着两把淬了毒的刀，将三人从上到下剜了个遍，直看得人后脊发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触怒这尊瘟神。老儿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泥土，不知是守护陵园时沾染，还是其他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