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老爷要回来？”柳氏浑身一震，手中团扇“哐当”砸在博古架上，震得架上的玛瑙鼻烟壶险些跌落，瓶中装着的西洋香粉洒出些许，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倒像她此刻冰凉的心。急急转身，鬓发散落遮住了半张脸，发丝间还沾着海棠的残红，倒像血痂。她的双腿微微发软，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博古架。
甄宝玉含泪点头，泪水滴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痕迹，竟像是一朵朵小小的红梅，每一朵都开在他破碎的心上。“父亲前日修书一封，言及虽得授礼部右堂之职，却因年迈体衰，不惯京中水土，思乡情切，已上表乞骸骨，只待圣谕一到，便要启程返乡了！信中字字恳切，还说思念家中桂花酿的滋味……”他哽咽着从怀中掏出半封家书，信纸边缘已被泪水浸得发皱，墨迹晕染处，倒像是父亲颤抖的笔迹。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仿佛那是最珍贵的宝物。
“那书信……书信何在？”柳氏嗓音发颤，只觉喉间似有一团棉絮，堵得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裙摆扫翻了脚边的铜脚炉，炭火溅在青砖上，星星点点像是落了一地的血。她颤抖着接过信纸，借着烛火辨认字迹，忽听得远处传来梆子声，“咚——咚——”，惊得她手中的信纸簌簌作响，倒像她此刻慌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命运的鼓面上。烛火在信纸上跳跃，映得她的面容忽明忽暗，她的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安。
暮春的甄府深宅，檐角垂落的铜铃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惊碎了满地斑驳树影。那铜铃声幽咽婉转，恰似未亡人断续的呜咽，将时光锁进雕花檀木匣，蒙着层青灰纱雾，透着说不出的压抑与沉闷。这日，甄宝玉踏着满地残红，行至一处幽僻庭院。院中芭蕉卷叶，海棠半谢，纵使花木扶疏，却难掩他眉间凝结的哀愁，恰似那梅雨时节总也散不去的阴云。
他缓步进至柳氏居处，只见月洞门外爬满了薜荔藤萝，将朱漆门半遮半掩。抬手叩门时，指节落在门上，发出轻而迟疑的声响，惊飞了檐下两只白鸽。待屋内传来一声婉转应答，方轻推雕花槅扇而入。屋内陈设极尽雅致，湘妃竹帘半卷，紫檀架上博山炉飘着袅袅青烟，烟缕在半空勾勒出《汉宫春晓》的残景。只是少了些烟火气，倒显得清冷寂寥，恰似那深宫里无人问津的冷宫。墙角的青瓷瓶中，几枝白梅早已枯萎，花瓣簌簌落在洒金宣纸上，倒像是未干的泪痕。
柳氏正倚着雕花木窗独坐，鬓边一支银簪斜斜插着，映得面色愈发苍白，宛如新雪落在青瓦上。见甄宝玉进来，她微微抬眸，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闪过一丝疑惑，宛如寒潭惊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她素手抚过鬓边碎发，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柳絮：“可是外头又起了什么风波？”
甄宝玉喉头哽咽，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柳太太，父亲在信中也问及您了。”说着，眼眶渐渐泛红，恰似那被晨露沾湿的胭脂，随时要滴落下泪来。他望着柳氏案头未绣完的鸳鸯锦帕，想起儿时常见她坐在窗前飞针走线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楚。柳氏闻言，心猛地一紧，目光急切地望向他，眼中满是期待与不安。却听甄宝玉接着道：“只是他们说，出了那般事儿，这信便不必让您知晓。今儿个，是孩儿私自将它带来了！”话音未落，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悲痛，忙掏出手帕，揩去颊上滚落的泪珠，双手抖抖索索地从袖管里取出那封信笺，仿佛那是件易碎的珍宝。
他口中的“他们”，自是指以陈夫人为首的正院众人。此刻陈夫人正在佛堂捻着佛珠，檀香缭绕中，她望着供奉的观音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偏生这狐媚子就有这般手段，连老爷的信也要私相授受。”一旁的嬷嬷躬身附和：“可不是，等老爷回来，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柳氏忙不迭从甄宝玉手中接过信，指尖微微发颤，缓缓展开。信纸墨香犹存，甄应嘉的字迹刚劲中透着几分疲惫，似是征战归来的将军，虽满身风尘，却仍不失英气。信中谈及自己礼部侍郎的官职，不过是个虚衔，实则担任修纂《前史》的副总裁，写道：“吾虽忝居礼部侍郎之位，然此乃虚名耳。今掌《前史》修纂之职，虽无实权，却也能为青史留痕，略尽绵薄之力。”又提及如今已置下一处宅院，无需再与人合住，生活也安稳了许多：“今得一别院，虽不奢华，却也清幽。独居一隅，起居随心，倒也自在。”
信中还细细询问家中众人近况，自然少不了柳氏：“家中诸人，皆为吾心所系。柳氏贤淑聪慧，近来可好？”只是问及旁人时，皆是些家常闲话，惟独到了柳氏这儿，言语间透着别样意味：“自迁出吏部内衙，想是与家中同住。不知新居园中池水，可如思霞馆前那般清澈见底？”
柳氏读罢这几句，只觉耳畔轰然作响，仿佛又回到了今年五月那个血色黄昏。彼时金陵城被官军围困，黑云压城，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甄应嘉与城中文武官员商议后，决定献城投降。消息传来时，柳氏正在窗前临摹《洛神赋》，狼毫笔突然折断，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宛如一团乌云。
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中，她独自跑到后花园思霞馆前的水池边。那水池平日里波光粼粼，是她最爱的去处，此刻却仿佛成了通往幽冥的入口。她望着池水，泪水模糊了双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如一死殉国，倒也干净！正欲纵身一跃时，裙裾却被荆棘勾住，鲜血顺着小腿流下，在青石板上开出朵朵红梅。
就在这时，甄应嘉匆匆赶来，官服上沾满了尘土，气喘吁吁地一把将她拉住。柳氏拼命挣扎，哭喊着：“你为何要投降？叫我如何面对这国破家亡之痛！”她的指甲在甄应嘉的手臂上抓出数道血痕，却似浑然不觉。甄应嘉紧紧抱住她，眼中满是痛苦与无奈，叹道：“投降实乃权宜之计，待渡过此劫，吾必联络有志之士，为恢复朝纲竭尽全力。”
柳氏哪里肯信，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中满是怀疑与绝望。甄应嘉见她不信，当场指着池水发誓：“若有食言，当如此水！”话音刚落，天空突然电闪雷鸣，一道惊雷劈中池边古树，火光冲天而起，映得两人面容惨白如纸。那誓言在风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壮，仿佛是命运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