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宝玉却未即刻上前，只立在原地，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似要从她身上寻出些异样来。那眼神炽热，倒像是要看穿她的五脏六腑，看得柳氏心中发毛。他的目光扫过她鬓边的红梅，又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看得柳氏心中一凛，暗自握紧了手中的绢帕，思索着这甄宝玉此番前来，究竟是何用意，又该如何应对才好。
暮春的日头斜斜照进雕花槅扇，暖阁内鎏金兽炉飘着袅袅龙涎香，青烟如游丝般在鲛绡帐幔间缠绕升腾，将壁上《汉宫春晓图》的仕女们都熏得似要踏出画框。柳氏斜倚在湘妃竹榻上，茜色鲛绡帕子裹着指尖，正细细擦拭着护甲上嵌着的东珠，那珠圆润莹白，倒比她腕间的羊脂玉镯更添三分冷意。忽听得竹帘上的银丝绦子“叮咚”轻晃，甄宝玉掀起湘妃竹帘进来，月白箭袖还沾着廊下海棠的残瓣，花瓣上凝着的晨露洇湿了衣料，倒像点点泪痕。
她原只当这少年人是信步闲游，初时并不在意，只懒懒瞥了一眼。可那目光灼灼，似有千言万语凝在眸中，直看得她心绪不宁，鬓边的累丝金凤钗也跟着微微晃动，连妆奁镜中的倒影都跟着轻颤。铜镜边缘錾刻的缠枝莲纹映着摇曳烛火，在她脸颊投下细碎阴影，竟似将心事都刻在了脸上。遂抬手虚指对面酸枝木椅，朱唇轻启，声若莺啼：“少爷请坐——此番前来，莫不是有什么要事相商？”话音未落，倒先被自己的声音惊了一惊，原是心底无端泛起的慌乱，竟让语调都失了平日的端庄。喉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帕角。
“是，正是！”甄宝玉忙不迭应着，脚下绣鞋踏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声响，三步并作两步挨近椅榻。甫一落座，那石青织金缎马褂还未抚平褶皱，腰间的玉佩便“当啷”撞在椅把上，惊得架上的青铜博山炉里沉水香灰簌簌而落。香灰飘落在案头《牡丹亭》的残卷上，似给杜丽娘的裙裾添了层薄霜。他又抬眼直直望定柳氏，瞳仁里映着她鬓边摇曳的珠翠，那神情恍若失了魂魄的泥塑木雕，倒把一旁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都瞧得呆了。忽听得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耳畔回响，这才惊觉掌心早已沁出冷汗，将马褂的袖口洇出深色痕迹，恰似水墨在宣纸上晕开的愁绪。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竟连吞咽唾沫都觉得艰难。
柳氏黛眉微蹙，素手轻拍湘妃竹方几，几上摆着的宣德炉里沉香屑“噼啪”爆开，火星溅在青玉镇纸上，惊得架上的鹦鹉扑棱棱振翅，铜铃脚链“叮叮当当”乱响。鹦鹉扑翅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案头半卷未干的诗稿，墨香混着沉香在室内弥漫。声调里已添了几分不耐：“我说少爷，自你进门便神思恍惚，究竟藏着什么话儿，倒是快些说与我听！莫要学那猫儿挠心，平白教人着急。”说着将帕子往腕间一绕，腕上的翡翠镯子相撞，发出清泠泠的声响，倒像是冰裂纹瓷器碎在心头。可她自己也没察觉，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窗外瞟了一眼，似在担忧什么。
“啊！”甄宝玉如遭雷击般猛然起身，锦缎马褂下露出月白中衣的一角，衣角还绣着半朵未绽的并蒂莲。方要开口，瞥见红情、绿意两个丫环垂手侍立在侧，红情手中捧着的茶盏还冒着热气，袅袅白雾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绿意正悄悄打量着这边，眼风似有似无地扫过，倒像春日里撩人的柳絮。到嘴边的言语又生生咽了回去，喉结在苍白的脖颈间滚动了两下，连耳垂都涨得通红，恰似檐下新结的灯笼。他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借此平复慌乱的心绪。
柳氏见状，眉间隐现不悦之色，却仍是抬手示意：“你们且先下去罢。仔细着别把廊下的鹦鹉惊了。”待两个丫头袅袅婷婷退出房门，门帘轻晃间，绣着并蒂莲的帘穗子还在轻轻摇晃，倒像在嘲笑这阁中莫名的紧张。甄宝玉方才欠身向前，压低声音急切道：“孩儿此番冒昧前来，实是恳请柳太太与那人，早早断了往来！”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又似强忍着哭腔，尾音竟微微发颤，倒像寒夜里摇曳的烛火。说这话时，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全部的恳切都倾注在这一句话里。
柳氏眼波微颤，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护甲上镶嵌的东珠，冰凉的珠面硌得指腹发麻，倒像有人用银针在心头轻轻戳刺。心中虽早有预料，可听这少年人如此直白，仍是生出几分恼意。她暗自冷笑，眼尾的丹蔻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恍惚间竟想起正院那老货平日里斜睨她的眼神，比腊月的井水还要寒凉。“正院那老货莫不是老糊涂了？既想兴师问罪，怎不派个得力的人来？拿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唬我，当我是好欺的不成？”面上却做出一副懵懂模样，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珠花，珠花上的碎钻晃得人眼晕，娇嗔道：“断绝来往？这话从何说起？是与何人断绝来往？我竟听得云里雾里了。倒像是听了什么痴话儿。”说罢拿起案上的团扇，遮住唇角若有若无的讥诮，扇面上的仕女图倒像在掩嘴偷笑。她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墙上的更漏，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柳太太当真不知？”甄宝玉急得面色发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顺着青灰的鬓角滑落，滴在石青马褂的盘扣上，晕开深色的水痕，倒像落了几点伤心泪。“就是、就是那个姓郑的……”话音未落，喉间像是被丝线缠住，生生截断了话语，脑海里却不受控地浮现出郑生出入府中的模样，连他腰间那枚双鱼玉佩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