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柳氏竟似被勾了魂魄般，将家中诸事皆抛诸九霄云外，只与那郑生如并蒂莲般相依相偎，形影不离。往昔二人幽会，总要寻那角门僻巷，如偷香的猫儿般躲躲藏藏，生怕被人窥见半分。便是月下私语，也得拣那芭蕉叶密、海棠枝繁之处，借着花影婆娑遮掩行踪，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彼时柳氏常抚着胸口自嘲，这般战战兢兢，倒比不得戏文里私定终身的崔莺莺洒脱。如今在这东偏院内，却似那俗世里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白日里携手穿廊过榭，指尖相触时便觉心底泛起涟漪；晚间则共倚雕栏赏月，郑生为她披上鹤氅，言语间尽是柔情蜜意，再无半分顾忌。倒叫那廊下的鹦鹉都瞧得厌烦，整日扑棱着翅膀乱啼，时而学那小厮调笑：“好一对璧人儿！”时而又学老嬷嬷叹息：“不成体统哟！”更有那檐角风铃，似也懂得人事，每当二人经过，便“叮叮当当”乱响，惹得柳氏面上飞红。
可说来也怪，纵是这般蜜里调油的缠绵，柳氏心中却未觉半分踏实。每回与郑生欢好过后，反倒生出无边的空落，那烦闷与不安，似春藤般缠绕心间，连她自己也道不明缘由。要说郑生待她不够尽心，却也不是。自她吐露心意后，郑生炽热如火，日间亲手折下红梅插在她鬓边，吟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声线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夜里则温酒烹茶，与她共读《会真记》，读到“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时，四目相对，情意缱绻，那浓烈的情意常叫她仿若要化作一汪春水，消融在他怀中。烛火摇曳间，郑生还会以指为笔，在她掌心描摹诗句，惹得她娇嗔躲避。若说是欢愉太过，生了厌烦，却也不然，她哪里舍得与郑生分开片刻，便是他去小解的功夫，她也要倚着门框张望，恰似那断线的风筝，没了着落。见他归来，便如雏燕投林般扑入怀中，连廊下扫落叶的小厮见了，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难不成是怕那外界的责罚？柳氏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道大不了一死了之，倒也不怎么惧怕。可即便如此，那烦闷与不安依旧如影随形，总觉着丢了魂儿似的。此刻郑生在旁酣睡，鼻息间呼出的热气在帐中氤氲，将鲛绡帐子都染得朦胧。她百无聊赖，这感觉愈发浓烈。屋内昏暗静谧，唯有郑生细微的鼾声，似春蚕吐丝般断断续续，又似那更漏声，一下下敲在她心上。红情、绿意等丫鬟想必早起身了，只是没她传唤，不敢贸然打扰，便是做活计，也轻手轻脚。绿意在廊下扫雪，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都要比平日轻上三分；红情在厨房温粥，连那风箱拉动的声响，都似怕惊了主子清梦。窗棂上的冰花映着微光，倒像是谁在偷偷窥视，看得柳氏愈发心焦。那冰花时而幻作狰狞面孔，时而又变作陈夫人冷笑的模样，吓得她忙用锦被蒙住头，待心绪稍定，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恍惚间，竟见帐幔上自己的影子扭曲变形，恰似她这见不得光的情事，在心底投下的阴影。
柳氏虽卧于衾中，却也晓得时辰不早了。冬日的暖阳该是要爬上东边屋脊，昨日新雪，院子里定是银装素裹，亮得晃眼。院墙外那窄巷，堆满积雪，想必早有人走动，那些个闲得发慌的，指不定正对着墙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还夹杂着些不堪入耳的调笑。她仿佛看见王婆那尖酸刻薄的嘴脸，正嗑着瓜子与李婶嚼舌根：“瞧瞧那柳家的，狐媚子似的……”这般光景在她脑中愈发生动，柳氏再也躺不住，一把掀开绣着并蒂莲的锦被，翻身坐起。那锦被滑落床沿，倒像是她这几日荒唐情事，再难遮掩。锦被上的并蒂莲被揉得皱巴巴的，好似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起身时带落了枕边的香囊，那是郑生亲手所绣，此刻掉在冰冷的地上，丝线都散开了些，看得柳氏心中一紧，忙俯身拾起，紧紧攥在手中。
“红情！红情！”她高声唤道，满心烦躁，早顾不上郑生还在酣睡。声音里带着三分恼意，七分焦虑，惊得梁上的燕子都扑棱棱地飞了起来。那燕子掠过她发梢，险些掀落了鬓边的玉簪。喊罢方觉喉间发紧，伸手摸过枕边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就如同她此刻不安的心绪。
“哎！”话音未落，红情已掀帘而入，见主子圆睁杏眼，满面焦躁，鬓发凌乱，几缕青丝垂在脸颊，忙福了福身，轻声道：“太太早！太太这就起了？昨夜可睡得安稳？”请安毕，便快步上前，熟稔地伺候柳氏穿衣、裹足、着鞋，又将她扶起，往床后红漆马桶走去。丫鬟全程低着头，不敢往帐中瞧上一眼，只瞧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倒是郑生被这唤声惊醒，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面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恰似那春日里初绽的桃花。他睡梦中无意识地伸手去够柳氏，却扑了个空，喃喃道：“娘子……”声音里满是眷恋，听得柳氏心中一软，又添了几分烦乱。
“你若想睡，便接着睡，没人叫你起！”柳氏言罢，起身系好罗裙，裙摆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此刻瞧着倒像是在嘲笑她。径直往门边走去。此时绿意端着铜盆热水进来，二女便伺候着柳氏盥洗。那铜盆里的水腾起袅袅热气，模糊了柳氏的面容，倒像是她此刻混沌的心绪。热气氤氲间，她恍惚看见镜中自己的模样，胭脂未褪，却难掩眼底的憔悴，恰似那经霜的海棠，虽艳却衰。忽见水中倒影里，自己眉间似有一抹黑气，吓得她手一抖，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襟，忙用帕子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去心底的惶惑。
正漱着口，忽听得外间起居室传来细碎低语：“……哎，太太起来了么？”“嘘……”“那这可如何是好？报还是不报？”“小声些，这会儿……”“可……”声音似那游丝，断断续续，却像根银针，扎得柳氏心中一颤。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漱口的青瓷碗，指节泛白，仿佛那碗中盛的不是清水，而是滚烫的油。碗上绘着的缠枝莲纹硌得手心生疼，却不及那隐隐的不安，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柳氏听得分心，吩咐道：“去瞧瞧，何事这般慌张？”语气虽镇定，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将那帕角上的芙蓉花都揉皱了。帕子上的金线在晨光下闪烁，刺得她眼睛生疼。心中暗自思忖，莫不是正院那边得了风声？可又盼着只是下人们的寻常琐事，这般矛盾纠结，倒比那打翻的五味瓶还不是滋味。